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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捡骨人（第1页）

南疆的雨季很长，长到坟头的草能枯荣两回。

青梧镇外三十里，有一片没有名字的乱葬岗。岗上无碑无冢，只有东一个西一个的土包，和漫山遍野的白茅。风一吹，茅花伏下去又立起来，像谁在地底下翻身。

陈青就住在这片乱葬岗的边上。

他是个捡骨人。

这行当，青梧镇方圆百里只有他一个。谁家的人死在了外头、尸首寻不回来，或者赶上兵荒马乱的年月满门没了、只留下荒郊野岭里一把散骨，就来找他。他收费不贵，有时候半吊铜钱，有时候只要一顿热饭。

镇上人背地里说他晦气，当着面却都客客气气，叫他一声陈师傅。

因为陈青找骨头，从来没失手过。

这天来的是镇西的周家老两口。他们的独子周狗剩，十天前进黑风涧采药，没回来。

「仙师们说涧里有妖兽，封了路，进不得。」周老汉搓着手，一双浑浊的眼睛不敢看他，」可、可活要见人，死要见……」

「死要见骨。」陈青替他说完，伸手接过那半吊钱，掂了掂，又放回老人手里一半，」三天。剩下的钱，给狗剩打口薄棺。」

周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陈青收拾了一个布袋：一截白蜡、一把糯米、一卷细麻绳，还有半块昨天剩下的麦饼。

出门的时候，天又下起了雨。

黑风涧在青梧镇以北，两山夹一线，涧底常年见不着日头。涧口立着玄剑宗的木牌，墨迹还很新：妖兽出没，擅入者死。

陈青在木牌前站了一会儿，从布袋里摸出那截白蜡，在牌脚上点了一点蜡油。

「借过。」他说。

然后他弯腰钻了进去。

捡骨这行，外人以为靠的是眼睛，找骨头嘛，无非是翻石头、扒草丛。其实不是。死人骨头和石头不一样，石头凉得脆，骨头凉得绵，像含了一辈子的委屈没处说。陈青从小就能摸出这个差别，捡得多了，隔着土都能觉出来哪一寸底下埋着人。

至于那个更深一层的本事，他谁也没告诉过。

涧底比他想的深。他顺着水流走了两个时辰，在一处塌方下面看见了那堆骨头——人被埋在碎石里，只露出一截小腿骨，骨头上挂着半片没烂完的裤脚，青布，针脚很密，是当娘的一针一线纳的。

陈青把碎石一块一块搬开，搬得很慢。搬到最后，整个人形露出来，他蹲下身，先对着骸骨拱了拱手。

「周狗剩？」他问。

没人应。这很正常，活人不应他，死人也从不应他。

「我来带你回家。」

他说完这句话，才伸出手，掌心轻轻粘贴骸骨的额头。凉意顺着掌纹爬上来，像冬夜把脸粘贴了井沿。紧接着，那句话浮进了他脑子里。

往常，死人的最后一句话都是安安静静浮上来的，像水底的泡泡。可这一次不是。这一次，那句话是撞进来的，带着哭声，带着跑岔了气的喘：

「仙师——狗剩什么都没看见！求求您，狗剩有娘，狗剩的娘还等他回去做饭」

哭声戛然而止。不是喊完了，是被人掐断的。陈青跪在涧底的碎石上，很久没有动。雨顺着一线天漏下来，打在他后颈上，他也没觉出凉。

他不是没听过凶死之人的遗言。被人杀的、被马踩的、被债主逼得上吊的，都有。那些话他听完就压在心底，从不往外说——遗言是死人的东西，不是活人的，活人听了，只会惹祸。

可这一回不一样，周狗剩的骨头上，没有妖兽的齿痕。小腿骨上有三道切口，平、直、深，切得干净利落，像屠夫片鱼，像木匠弹线。

是剑，陈青低着头，用细麻绳把骸骨一截一截收拢，捆好，背在背上。骸骨很轻，轻得不像一个能上山采药的半大小子。

走到涧口，雨停了。他在那块木牌前又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牌上「擅入者死」四个字有点可笑妖兽出没的地方，人死在剑下。

他把剩下的大半截白蜡留在了牌脚，算是还了借道的礼。

回镇的路上，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听了一遍。周狗剩喊的是「仙师」。青梧镇地界上，佩剑、又被叫做仙师的，只有玄剑宗外门的那几位。

遗言是死人的东西。他又一次这样告诉自己。

可背上的骸骨贴着他的脊梁，一路上，凉得他整片后背都是麻的。

三天后，周家起了一座新坟。陈青没去吃那顿谢饭的席，只拿走了说好的半吊钱。

周老汉送他到门口，欲言又止：「陈师傅，我家狗剩……走的时候，遭罪么？」

陈青看着他。老人眼里的那点光，风一吹就要灭。

「山里黑，他睡过去了，没遭罪。」他说。

周老汉笑了，眼角的褶子里全是泪。

陈青转身走进暮色里。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家屋顶的炊烟正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像一根刚点着的白蜡。

那天夜里，他梦见了一口锅。锅里温着粥，灶台边坐着个妇人，一边添柴一边朝门外望。

他不知道那是谁的梦。捡来的东西就是这样，带得久了，会漏进梦里来。

他在梦里站了很久，到底没敢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