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复一日地照顾婴儿和操持家务——对于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来说——终究是太沉重了。她的腰椎出现了严重的骨质增生——走路时需要扶着墙。她的血压居高不下——医生建议她住院调理——但她总说“等茉莉毕业了再说”。
茉莉劝过她无数次——“妈——你别太累了——我已经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念咏可以送学校的托儿所——”
但母亲总是摆摆手:“你好好读书——念咏我来带——我没事。你爸走了——你爸走了我没能做什么——你回来了——我总要替你做点什么——”
第二学年的冬天——临近毕业答辩还有三个月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里倒下了。
茉莉听到厨房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她撑着扶手从轮椅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挪到厨房门口——看到母亲倒在地上——旁边是打翻的汤锅和一地的热水。
救护车来得很快——但脑溢血——来得太快了。
母亲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三天。那三天里——茉莉坐在ICU门外的长椅上——身边放着婴儿车——念咏已经快两岁了——她不懂得发生了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婴儿车里——看着妈妈红肿的眼睛。
铁人赶来了。他请了假——从部队驻地坐了五个小时的火车——到医院时——已经是第三天的晚上。
他站在ICU门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老人——沉默了很久。
“茉莉——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下?”
茉莉摇了摇头。
那天深夜——母亲走了。
医生说是多器官衰竭——身体长期过度劳累——已经到了极限。
茉莉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抱着已经睡着的念咏——没有哭。她的眼泪——在父亲去世时已经流干了——在母亲进ICU的那三天里——也流完了。
铁人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后来——茉莉一个人处理了母亲的后事。
她没有通知任何亲戚——因为母亲在老家已经没有什么亲近的人了。她选了一个普通的公墓——把母亲葬在父亲的旁边——两块墓碑——并排立着——像他们生前一样。
下葬那天——茉莉抱着念咏——站在两座新坟前。
“念咏——这是外公——这是外婆。”她蹲下身——让快两岁的女儿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他们都很爱妈妈——也很爱你——妈妈也很爱他们。”
念咏伸出小手——摸了摸墓碑上外公外婆的照片——然后回过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茉莉——“妈妈——不哭——”
茉莉笑了——笑出了眼泪。
不住笑了:“谁教她这首歌的?”
“我上次教她的——但是那个调——明显是她自创的。”
到了海边——念咏一下车就甩掉了凉鞋——光着脚丫踩在沙滩上——追着浪花又跑又叫。海浪涌上来——淹过她的小脚丫——她又尖叫着往回跑——笑着扑进茉莉的怀里。
铁人和茉莉并肩坐在沙滩上。夕阳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入海面——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你今天——好像有心事。”茉莉忽然开口。
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明天——有一趟任务。”
“什么任务?”
“不能说。”铁人笑了笑——那个笑容有些不自然,“但应该——很快就结束了。”
茉莉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特战新兵了。她知道“不能说”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铁人不会无缘无故在任务前一天带她来海边。
“——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回来之后——来看念咏。她昨天还在问我——‘铁人叔叔什么时候来’——”
铁人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她没读懂的东西:“好。”
念咏捧着一个贝壳跑了回来——大声喊道:“妈妈!铁人叔叔!你们看!这个贝壳晚上会发光!”
铁人接过贝壳看了看——那是一个普通的扇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他蹲下身——认真地对念咏说:“这叫‘念咏贝’——因为它在晚上的时候会发出淡淡的光——就像你的名字一样——永远有光。”
念咏开心地笑了——把那枚贝壳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自己的小口袋里:“妈妈——我要把这个贝壳放在我的枕头下面——每天晚上都会有光——”
茉莉笑了。她伸出手——摸了摸念咏柔软的头发——然后抬起头——看着铁人。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们回家。”
铁人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茉莉的手。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在海滩上拖出三道长长的影子——一道是铁人的——一道是茉莉的——还有一道小小的、正在追着浪花跑的影子。
远处传来念咏的笑声——清脆、无忧无虑——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声音。
第二天——铁人牺牲了。
消息是在傍晚传来的。弹头打来的电话。
铁人在行动中——为了掩护两名战友撤退——独自断后。敌人火力封锁了整个楼层——他守住了楼梯口——打了整整四十分钟——直到弹药用尽。
最后一颗手榴弹——他拉掉了引信——没有扔出去。
遗体被找到的时候——他的手里——攥着一枚贝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