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联络官快步向他走来——面色凝重。
“铁人队长——有件事,需要你转告茉莉同志。”
铁人的心猛地一沉。
联络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到他手中,压低声音说道:“茉莉同志的父亲——在她被困泰国期间,独自前往泰国寻找女儿。他在曼谷郊区遭遇车祸——当场死亡。因为当地信息不畅,加上茉莉同志一直处于被控制状态——这个消息——直到现在才能确认并告知。”
铁人握着那份文件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没有立刻上救护车——而是站在舷梯旁——抬头看着暮色渐浓的天空——站了很久。
救护车里,茉莉正抱着刚刚出生的念咏,脸上还带着初为人母的疲惫与温柔。她不知道——就在她以为苦难已经结束的这个傍晚——另一个噩耗正在车外等着她。
铁人最终拉开车门,坐到了茉莉身边。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经历过地狱、刚刚迎来新生命的眼睛——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铁人?”茉莉察觉到他的异常,“你怎么了?”
铁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茉莉——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你要撑住。”
七、医疗评估与退伍
茉莉住进了军区的总医院。
产后第三天,她才从病床上坐起来,在铁人的陪伴下,用手机看了父亲的遗照——那是她母亲从老家发来的。照片上的父亲——是她在泰国那一年里从未收到过的、一直在试图营救她的父亲。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手机扣在胸口——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铁人站在她的病床边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那些在任务中失去亲人的战友家属——哭不出来的时候——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念咏被暂时安置在新生儿科的保温箱里——她虽然足月顺产,但体重偏轻,需要观察几天。茉莉的母亲——一个六十岁的退休小学教师——连夜从老家赶到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老人看到女儿瘦削的脸庞和缠着绷带的手臂—
—她没有哭——只是放下行李——走到床边——把茉莉的头搂进了怀里。
“妈——爸他——”
“我知道了。”老人的声音沙哑但平静,“你爸走的时候——不痛苦。他是在去找你的路上走的——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你。”
茉莉在母亲的怀里——终于哭了出来。
那是回到中国后——她的第一场痛哭。
产后第五天,医疗专家组对茉莉进行了全面的身体功能评估。
检查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肌力测试、神经反射测试、关节活动度评估、耐力测试、精细运动能力测试——每一项数据都被详细记录。
专家组的结论在一个星期后下达。
医疗小组负责人——一位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主任医师——在办公室里接待了茉莉和铁人。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叠厚厚的评估报告,最上面一页写着最终结论。
“茉莉同志——我直接说结果。”
茉莉点了点头。
“你遭受的肢体伤害——主要是上肢和下肢的运动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老军医的声音平稳而克制,“你的握力——将长期维持在正常人的百分之十五左右。你的下肢肌力——大约在正常人的百分之三十。你的心肺耐力——因为长期缺乏正常活动和遭受药物影响——也有不可逆的损伤。”
他顿了顿:“医学上——我们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你今后——能够保留最低限度的生活自理能力——也就是说,你可以自己吃饭、自己穿衣、在室内缓慢行走——但你不能跑、不能跳、不能提重物、不能长时间站立或行走。你将——永远无法恢复军事体能。”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茉莉坐在椅子上——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曾经能单手完成战术换弹——现在连拧开一瓶矿泉水的瓶盖都需要用牙齿辅助。
“那我——还能做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很多。”老军医看着她,“你不能做体力工作——但你的认知功能完全正常。你的智力、记忆力、学习能力——一切都很好。你可以在任何不需要体力的领域——走得很远。”
究生班开学的日子在九月初。
茉莉坐着轮椅去学校报到。学校给她安排了一间一楼的宿舍——单独的房间——方便轮椅进出。课程表经过了特别调整——所有课程都被安排在同一个教学楼的一层或二层——楼层之间有无障碍坡道。
她的导师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教授——姓陈——是国内商务管理领域的知名学者。第一次见面时,陈教授看着茉莉的轮椅和那双还缠着康复绑带的手——只说了一句话:“你的入学成绩是这一届最高的——我对你的唯一要求是——毕业时不要低于这个标准。”
茉莉点了点头。
研究生的课程强度远比她想象的更大。每周十几节专业课——大量的英文文献阅读——案例分析报告——小组讨论——期中期末论文。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这样的节奏已经让人喘不过气——而对于一个连翻书都需要用特殊辅助工具的人来说——难度的倍数更高。
茉莉不能做笔记——因为她的手握笔超过十分钟就会痉挛。她用录音笔录下每一堂课的内容——晚上回到宿舍再反复听——用打字的方式整理笔记。她的打字速度很快——因为那不需要太大的握力——只需要灵活的手指。
第一学期的期中考试——她的平均绩点是3。9——在全班三十个人中排名第二。
陈教授在办公室看她的成绩单时——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打给茉莉:“下学期——我给你申请一个研究生助理岗位——你不用去办公室坐班——帮我整理数据——按月发补贴。”
“教授——我——”
“别废话。你的数据分析能力比我现在带的博士生都强——不给我干活是浪费。”
茉莉握着电话——笑了。
那是她回国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出来。
母亲的身体——是在茉莉读研究生的第二学期——开始明显地垮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