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渊……」
不蛊那双墨黑的眼珠骤然缩成针芒,死死盯着药渊暗红的双眸。
那声「药渊」自不蛊齿缝间挤出,带着沙砾摩擦般的嘶哑与陈年腐木的沉闷气息,每一次回声都在木屋中荡开层层瘆人的冷涩,让人忍不住打起寒颤。
当袁师听见不蛊一字不差地道出药渊的名字,登时目瞪口呆。他惊讶地扭头看向官谦译,双眉紧锁,仿佛在说:「这老怪物,果真邪门。」
不蛊并没有着急给药渊提字,而是定定坐于木椅之上,她的声音如老井投石一般沉闷,又似乎藏匿着微弱的如同锈铁互磨一般的刺耳声响,听着让人不自主地打起寒颤。
「药渊,你当真不用这个『窥天』?」不蛊主动问道,不过在药渊看来,眼前这人倒像是期待他使用窥天,同时又有些害怕一般。
药渊却是摇了摇头,直言道:「在下只需求一字便可,不敢劳烦国师大人。」
听到这里,不蛊的双眸颤了一颤,而在场的所有人里,也只有药渊察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不蛊的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锐利,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虽命格混沌,却循于阴阳,契于五行。」不蛊像是十分了解药渊一般脱口而出,随后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她并不是在思考药渊的命运,而是在想,有些话,究竟该不该说。
木屋中一时间陷入一片幽静,官谦译和袁师以前自是与不蛊接触过,那时的不蛊同现在一样,让人觉得诡异阴森,二人心中自是大为敬畏,甚至有些害怕,便静静坐在椅子上,等待不蛊下一次发话。
但药渊却不然,他看见不蛊的身形近乎要完全隐匿于黑暗中的时候,便隐隐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通过不蛊的双眼,能看见对方的灵魂一般。
虽说初次见面,也并无什么印象,但这像是灵魂一般的东西,却让药渊莫名有种道不出的奇怪感觉,便让药渊此时也不觉得眼前这人有什么可怕了。
「呵。」不蛊发出了一声轻笑,药渊身子立马紧了一下,因为只有他知道,不蛊的语气中藏匿着的,是讥讽。
「真想不通,你这弱骨头究竟是怎么承受起这般血脉的。」
不蛊的语气很快从讥讽转变为了严肃,可在木屋昏暗的光线下,在不蛊深邃的黑眸中,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你的神识,是神州大地上未曾有过的强大,不过充满了混沌。加之你血脉之中有两股互不兼容的力量,稍有不慎,这力量就会将你彻底吞噬,形神俱灭,身死道消。」不蛊一边说着,一边在半空中虚画开来。
指尖划过之处,黑烟流转,在本就昏暗的木屋中勾勒出了一个太极图。
「就如这太极图一般,相生相克,亦善亦恶。」
说到这,太极图烟消云散,木屋中又陷入了一阵沉寂。
药渊回想以前,药谋确也有对他说过,他的身体里还有一股力量,但至于其他的,药谋就再也不愿意说了。
他也能感受到,受另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影响,他体内那两股力量始终无法相融,甚至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药渊,让他的修行也变得无比困难。
不过,药渊又怎会知道那股力量究竟是什么?他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看向了不蛊。
而此时的不蛊,心中也是有所纠结的。
可这让人难以捉摸的女人也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在片刻之后如同想到了什么一般,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在说:「真是可惜。」
可这句没说出来的话,却又不知道是不是要对药渊所说的了。
不蛊这时也看向了药渊,火光下的影子放慢了扭动的速度,丝丝缕缕的凉气从门缝中钻了进来。药渊这时并不再为自己的血脉感到好奇,反而是在对上不蛊的眼神之后,下意识觉得对方像是对自己另有想法。
「难得的奇才,偏偏这力量作祟,日夜撕扯不休……」
药渊紧盯着不蛊的双眼,一时出了神。不蛊刚说完,便像是猜到药渊在想什么似的冷冷挤出了一句,「可笑。」
「什么?」药渊回过了神来,他并没有听清方才不蛊说的话,又问道。
官谦译和袁师也是一脸疑惑,一会看看药渊,一会看看不蛊。
狭小的木屋中很快倒吹出一股阴风,众人耳边纷纷响起一阵阵细碎的低语声,就在这时,一股莫名的力量将官谦译和袁师猛地扯出了木屋,在离开门框之后,立马就被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吞没了。
「嘭」地一声,木门猛然紧闭,药渊被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看向身后那道门,却在刚转过头的时候,被不蛊那粗糙的手掌拽住了手腕,从椅子上一把拉了起来。
「非人族,也非妖魔。」不蛊的手指深深陷进了药渊白皙的肉里,疼得药渊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疼得眉头紧锁,却并未说些什么,而是硬生生将那股疼痛劲儿压了下去。纵使眼眶中打起泪花,却仍然面不改色地看着不蛊。
「你可知你真正的身世?」
「可想知你的前世,你的今生?」
药渊忽然感觉眼前的不蛊变得十分阴森,像是下一秒就会变成鬼,将自己拉入九幽之下,或者毫不留情地将自己给吃了。
「步步惊心,真是步步惊心啊!」
不蛊全身丝毫不动,见药渊呆愣在原地,旋即眸光微斜,暗自运转起了一股法力,渡入药渊的体内,然后摇了摇头,向后退去了。
药渊听见那句「步步惊心」后,原本已经有些怔住了,可就在不蛊运转法力之后,一丝凉意从他的手腕处窜进了身子当中,这才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趁着不蛊摇头之时偷瞥了一眼方才被不蛊攥住的地方。
他只是迅速看了一眼,很快将手垂了下去,目光也重新落回面前。只见不蛊这时已经坐了下来,手中捏着狼毫,在朱砂砚中轻轻蘸了一番。
笔尖的朱砂色泛出微弱的幽光,不蛊轻转手腕,在一块方形的竹笺上来回书写。腐木臭混合著奇怪的潮湿感一同涌进药渊的鼻腔,惹得他鼻尖一酸。
药渊还未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不蛊身旁的法杖便又亮了起来,幽光大盛,在木屋中闪烁起了一股虽不明亮,却十分明显的光芒。
不蛊用笔尖在那块竹笺上轻轻一点,它便如活物一般飘到了药渊面前,带着一股淡淡的寒意。
那种寒意并不强烈,却直透肌肤,深入骨髓,直抵心头,然后如同一片雪花一般,眨眼间融化成水。
「谢国师!」药渊将竹笺收回手中,拱手道谢。
「呵。」不蛊冷笑了一声,枯槁的脸上竟破天荒地扯出了一抹笑纹,「你这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