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这边,散学的钟声还没敲。
整整一天,只要有人试图靠近宋知蘩的座位,姜晏宁就会像装了感应器一样准时出现。
每回姜晏宁替她挡下一波人,转过头来,都会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宋知蘩就那么仰着脸看她,眼睛亮亮的,像是把所有信赖都揉碎了融进目光里,再轻轻放在姜晏宁身上。
姜晏宁被她这么一看,原本挡人挡得有些烦躁的心情一扫而空。
周幼菱坐在自己座位上,面前的策论摊开了整整一天,但一页都没翻过。她的目光一直跟着姜晏宁的背影在教室里移动,姜晏宁在哪里挡人,她的眼刀就飞去哪里。
手里的毛笔已经被她转出了残影,笔杆在指间翻过来翻过去,突然脱手飞出去,砸在旁边裴钰的兵书上,溅了几滴墨汁。
裴钰用袖子擦掉书页上的墨点,继续看她的兵书。
周幼菱又把笔捡起来继续转,笔杆在空气中发出嗡嗡的破风声。
姜晏宁刚劝退一波人,转过身来正好撞上周幼菱那道几乎要实体化的眼刀。
她坐在椅子上,嘴巴撅得能挂油瓶,整个人像一个被灌满了气又不敢炸的气囊。
姜晏宁走过去,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周幼菱的脸:「怎么啦?谁惹我们幼菱不高兴了?」
周幼菱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
姜晏宁跟着转过去,她又扭到另一边。姜晏宁再转,她再扭。
姜晏宁干脆蹲下来,从下往上看着周幼菱,声音也放轻了,
「幼菱,宋知蘩也不容易。她母亲刚沉冤得雪,马上就要去北境跟母亲团聚了。我就想着,让她走之前在太学这几天能留下点好的回忆而已。」
周幼菱把脸转回来,用一种「我早就看透你了」的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姜晏宁,目光里写满了控诉和委屈——你明明就是被她那些小手段给拿捏了,你还不承认,你今天都不来找我了!
这些话在她舌尖上滚了一圈,最后只挤出一声带着鼻音的闷哼。
姜晏宁看着周幼菱那副明明一肚子委屈却偏偏不肯说出来的表情。忽然站了起来,往前迈半步,把人轻轻拢进怀里。
她一只手环住周幼菱的后背,另一只手在她头上轻轻摸着,
「好啦,也就这两天,没什么的对不对?」
她的声音贴在周幼菱耳朵边上,温热的呼吸吹得周幼菱的耳垂微微发痒。
「我们幼菱最好啦,肯定会理解我的,对吧?」
周幼菱整个人僵住了。
姜晏宁浑身暖暖的,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香味。周幼菱原本憋了一肚子的控诉和委屈,被这股暖烘烘的味道一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的下巴搁在姜晏宁的肩膀上,眨了眨眼,瞳孔微微放大,脑子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姜晏宁后面好像又说了些什么,周幼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嗡嗡声,像泡在温水里。
她只知道姜晏宁松开了她,拍了拍她的头顶,就转身走了。她机械地坐回座位上,擡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抱过的肩膀,脸上的红红的。
裴钰坐在旁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看着周幼菱瘫在椅子上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淡淡吐出两个字。
「出息!」
谁知,姜晏宁好似听到了,径直朝她走了过来,到裴钰身边后直接蹲下。
她伸出手,在裴钰眉间那道皱痕上,轻轻戳了一下。笑道:「我们裴钰姐姐这是怎么啦,眉头皱这么紧,小心变成小老太哦~」
裴钰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口,姜晏宁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挂在了她身上。
姜晏宁的两条胳膊环住了裴钰的脖子,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头发顺势蹭了蹭裴钰的耳朵。
裴钰浑身一僵。
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酱红色。
「殿、殿下——」裴钰的声音罕见地打了结,尾音不可控制地往上飘了半个调,「这有失体统!」
「体统哪有我们裴钰姐姐的好心情重要呀。」
姜晏宁把脸从她肩窝里擡起来,笑嘻嘻地用自己的脸颊去贴了贴裴钰的脸颊。
一触即离。
她松开手,从裴钰身上滑下来,后退一步。看着裴钰那张已经完全不知所措的脸,咧嘴一笑,
「好啦,不逗你了。要开心哦~」
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轻快,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多么惊天动地的事。
裴钰保持着被抱时的姿势,僵在原地。周幼菱在她旁边已经从椅子上滑下去了半截,张着嘴看着裴钰,眼神控诉着,「你刚才还说我没出息你现在自己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宋知蘩坐在后排的座位上,牙都快咬碎了。而沈既白莫名羞红了脸,不知道在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