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理跪在下方的太子,甩袖宣布退朝。但她并未动身,百官面面相觑,也不敢多看跪在殿中的太子一眼,鱼贯退出大殿。
她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御阶,行至太子身边时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还不快跟上来!」
太子起身跟了上去,两人去了御书房。
皇帝大步走到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太子姜晏珩站在门口,背靠着雕花门扇,既不往前走,也不开口说话,就那么定定地站着。
皇帝重重地把茶盏搁在案上,瓷底磕在紫檀木案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杵在那儿当门神吗?过来坐下!怎么的,还要朕给你搬椅子不成?」
姜晏珩这才动了。她走到御案侧面的那把木椅前,别别扭扭坐下。目光落在自己指尖上,说什么也不往皇帝那边看。
她嘴角用力抿着,两颊微鼓,竟是在憋气。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直接气笑了。
「你还生朕的气了?就因为朕没顺着你的心意在朝堂上当众废了你,你就要憋死自己?」
姜晏珩没说话,擡起头来。眼底满是倔强,像是在说「对,我就是因为这个生气」。
皇帝靠在椅背上,打量着眼前这个被自己一手带大的女儿。
她真的是想不通啊!她见过太多为了权力争得头破血流的人,见过姊妹阋墙、母女反目,有人为了一个储位能忍辱负重几十年,也有人为了保住储位不惜对至亲下手。
可她的女儿把太子之位当成了烫手山芋,多拿一天都慊烫手,恨不得当场甩出去。别人当太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她当太子像是在受刑。
不过,如果姜晏宁在场,她会让皇帝知道什么叫一门双至尊。
「母皇。」姜晏珩终于开口了。
皇帝看着她。
「我不要当太子了。」姜晏珩深吸一口气,「我要出去浪迹天涯。」
皇帝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再张嘴,又闭上反反复复的。
手搁在扶手上,指尖微微发抖。
浪迹天涯?
她辛辛苦苦培养了十七年的太子,大晏未来的国君,当着她的面,竟然说自己要去浪迹天涯?!
「你……你……」皇帝擡手指着姜晏珩,手指顿在半空中,微微发颤,「你再说一遍?」
姜晏珩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母亲,我说的是真的。我想好了。」
皇帝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真是要气死朕了。」
姜晏珩膝盖落在御案前的地毯上,双手撑着地面,仰头看着皇帝。
「母亲!我当了十七年的太子。从小到大,从早到晚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我现在身子已经这样了,总不能连剩下的半条命想怎么活都做不了主吧?」
她仰头看着皇帝,眼眶微红,
「母亲,我想出去看看。看看西北的大漠、江南的烟雨,看看那些您和父卿当年走过的地方。」
皇帝身形微微一顿。
谢温瑜。那个从来不肯安安分分待在宫里的男人,他总是拉着自己的手说,宫墙太高了,看不到外面的天。他说他想去江南看桃花,想去塞北看落日。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们没去过几个地方他就先失约了。
她拉开御案下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卷早就拟好的明圣旨。
「你刚才在朝堂上,是不是就等着朕当众拿出来?」
她把圣旨往姜晏珩那边一递,带着几分无可奈何,「拿着吧。早就写好了。」
姜晏珩双手接过圣旨,展开。
「皇太子姜晏珩以固国本自请辞储,诏准,特封晋王。晋地扼北境咽喉,因地势特殊、镇疆需权,特赐晋王掌藩地边防重兵。特许晋王入京无需奉旨,可先行赴京,事后报备即可。
惜其年少,不忍以藩务羁束青云之志,特赐恩旨:弱冠之前,无需归藩理政,许四海云游、遍历山川,不问朝堂事、不理藩中务。待弱冠之年期满,再归太原藩府,坐镇北境,统兵守土,永镇大晏山河。」
姜晏珩捧着圣旨,眼底悄然漫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滚烫的暖意密密麻麻漫遍四肢百骸。
「儿妾,谢母皇恩典。」她起身往后退,退到门槛处差点被门褴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回头冲皇帝扬了扬手里的圣旨,推开御书房的门,大步跨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开了又合上。
皇帝一个人坐在案后,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