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靖拍了拍宋知蘩的肩,没再接着说下去。
宋知蘩平复情绪后靠在车厢壁上,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包袱。
她闭上眼睛。
一直以来,她从旁人的只言词组中一点点拼凑起母亲的形象。她已经很久没有去想那些声音了,还以为自己早就忘记。可马车一颠簸,那些话又从记忆的夹缝里抖落出来,呛得人眼眶发酸。
从她记事起,周围就只有三个照顾她的侍从,她们基本上只让自己呆在屋里。
一开始她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乖乖听话。侍从们在家干活时她就跟在后面,愣愣地看着她们,像一条安静的小尾巴。侍从们出采买时不带她,她也不闹,就自己端着小板凳在门口坐着等。
门外的世界仿佛跟她无关。每天听着外头时不时传来小孩玩耍的欢笑声,她总是十分羡慕。
她忍不住趴在门板上,通过门缝往外看。但缝隙太窄了,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跑来跑去……
等她回过神来,太阳已经偏西了,门缝里漏进来的白光变成了金色,把她半边脸晒得发烫。
某天,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宋知蘩悄悄溜了出去。
巷子里的阳光比院子里亮得多。她眯起眼睛,迈过门槛,鞋子踩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喂,你是住哪里的?怎么之前都没见过你?」
不远处正有一群小孩嬉戏玩耍,其中一个看到宋知蘩好奇的过来询问。
她指了指住所,「是那里,我可以跟你们一起玩吗。」
谁料面前的女孩直接变了脸色,大喊道,「她娘是卖国贼宋樾,大家离她远点!」
这一声喊下去,整条巷子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宋知蘩身上,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拽了拽旁边同伴的袖子转身就跑。其她小孩也跟着跑,像一群受惊的麻雀呼啦啦地散了个干净。
甚至有一个小孩跑之前还朝宋知蘩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只剩下宋知蘩一人呆愣在原地。
后来,她再也不主动出门了,直到到了上学的年纪。
她记得第一次来太学那天,还没坐到座位上就被人拦住了。三四个女孩围上来,为首的那个把她从头打量到脚,嗤笑了一声,
「你就是那个卖国贼的女儿?陛下仁慈,虽说准许你来太学,但你哪来的脸,还真来了?」
宋知蘩没说话,抱着笔墨想往旁边绕,却被一只手推了回来。东西掉在了地上,砚台摔出去滚了老远。
另一个女孩捡起砚台看了看,又随手往地上一丢,砚台磕在石板上,崩掉了一个角。周围有人在看,但没人出声。
她蹲下去捡自己的书,指尖抖得厉害。她很想说「我娘不是卖国贼」,可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一道浅粉色的身影停在了她面前。
他的手伸过来,指尖捏着她那本被踩脏了的书。
她擡起头,正午的日头从那人背后照过来,把整个人笼成了一道浅金色的轮廓。她没看清来人的表情,只听见他清凌凌的声音,
「宋知蘩来太学是陛下的恩典,你们阻止她来太学,是在质疑陛下的决定吗!」
为首那个女孩还想说什么,沈既白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女孩被这一眼看得把话咽了回去,讪讪地拉了拉同伴的袖子走了。
沈既白没再管她们,他把书放回宋知蘩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自己座位去了。
对沈既白来说可能这就是一件小事,但宋知蘩记了许多年。从那天起,她就偷偷留意起沈既白。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每次只看一眼就收回来了。
后面六殿下来到了太学,第一天宋知蘩就注意到她了。毕竟,上学第一天就和太学小霸王五皇子杠上的,她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