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了阿史那利的事,皇帝往御书房走去。
宋樾的事,也该有个说法了。
人还活着的消息已经放了出去,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讲得有鼻子有眼。舆论已经铺好了,接下来该走官面上的进程了。
「宋知蘩到了吗?」她问内侍。
那内侍回道,「回陛下,在外面候着呢。」
「带进来。」
很快内侍将人带了进来。
皇帝在案后擡起眼,「坐吧。」
内侍搬来一把绣墩,摆在御案斜侧方。宋知蘩行了礼,在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低着头不敢直视圣颜。
「孩子,这些年你独自一人在京城,委屈你了。」
皇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你母亲的事,朕欠你们宋家一个交代。等你母亲回京之后,朕会好好补偿你们。今天叫你来,是想问你的想法。」
宋知蘩终于擡起头,对上了皇帝的目光。
「裴长靖裴将军过几日便要返回北境。」皇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上,「你母亲如今在北境替朕守着边关,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朕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留在京城安心念书,等你母亲交接完军务回京团聚。要么跟裴将军一起北上,先去北境见你母亲。你怎么选?」
「回陛下,妾想跟裴将军一起北上。」
毫不犹豫,宋知蘩从绣墩上站起来,重新跪了下去,额头贴地,
「妾思念母亲。请陛下恩准。」
皇帝伸手虚虚地托了一下她的胳膊,示意她起来。
「准了。」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陛下,镇北将军裴长靖求见。」
皇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冲内侍一摆手:「让她进来。」
裴长靖大步迈进御书房。她单膝跪地行了个礼,擡起头看到绣墩旁站着的宋知蘩,目光在女孩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裴将军来得正好。」皇帝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御案前,示意裴长靖起身,「朕交给你一桩差事。」
「请陛下吩咐。」
「回北境的时候,你把这孩子带上。将她平平安安送到宋樾面前。」
裴长靖转头看向宋知蘩。女孩站在绣墩旁边,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看起来十分拘束。
裴长靖笑了一下。嘴角一咧,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张冷硬的面孔瞬间柔和了几分。
「遵命。」她对皇帝抱拳,「妾保证把她一根头发丝都不少地交到宋督军手里。」
皇帝点了点头,
「朕跟裴将军还有些军务要谈。知蘩,你先去宫门口的马车里等着。」
宋知蘩行礼退下。迈出御书房的门槛,身后的殿门缓缓合上。
宫门口的马车已经等了许久。宋知蘩踩着脚踏上去,掀起帘子钻进车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车厢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是随她一起来的侍从帮她收拾的,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物。
过了两柱香的时间,宫门再次打开。裴长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上马车后掀帘,坐在了宋知蘩对面。
车厢不大,她一坐下来就占了大半边。宋知蘩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点位置,犹豫了一小会嘴唇反复翕动,好不容易把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裴将军…我母亲,她是个怎样的人?」
「你母亲啊。」她开口了,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我第一次见她那年,她十九岁。」
「那是先帝还在的时候。北狄犯边,连破了我们三座城池,朝堂上吵了三天也没吵出个所以然。你母亲当时只是个小校尉,手底下满打满算八百人。那天她站在中军帐里,当着满帐比她官大三级的老将的面,把北境地图往桌上一拍——『给我三千人,三个月,我定把她们赶回漠北!』」
宋知蘩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帐子里全是老将,有资格挂帅的都至少排了五个,谁也没把这个黄毛小子当回事。还有人当场就笑了,说你玩玩泥巴就算了,拿什么去跟北狄人打?你母亲没理她,转头就去找了当时的镇北将军。怎么说的我不知道,反正第二天军令下来,你母亲带着八百人出雁门关了。」
裴长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神神秘秘的,
「就八百人。你猜她干了什么?她一把火直接给北狄的粮仓端了。当时火光冲天,三十里外都能看见,北狄囤了半年的粮草都没了。而且烧完粮仓还不算,她又带着那八百人在撤退路上设了伏,把赶来追她的北狄骑兵诱进峡谷,滚石擂木一放,八百人吃掉了对方三千精锐。等她回营的时候,八百人还剩七百九十二个。没跟上的那八个还全是轻伤,一个都没死。」
宋知蘩的眼睛亮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鲜活。
看着她这副表情,裴长靖笑了一声,继续说道:「从那以后,你母亲就被重用,也没打过一场败仗。她当时十九岁,别的同龄人还在军营里给老兵跑腿递刀,她已经带着两千人横穿漠北,迂回八百里绕到敌后,断了北狄王庭的退路。那一仗打完,先帝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夸她『此子无双』。后来她一路升到北境督军,那几年北狄的探子只要在边境上看到宋字旗,回去报信的时候声音绝对是抖的。」
「二十岁以后,北狄人给她起了个『漠北狼』的外号。她们说,你母亲在草原上追敌的时候,比狼还迅猛不知疲倦。她带的骑兵可以三天三夜不卸甲,在马背上一边啃干粮一边冲锋。那几年北狄骑兵但凡看见远处有尘土扬起,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跑。在她们眼里,你母亲就是漠北最凶猛的狼。」
宋知蘩的眼泪控制不住的掉了下来。整个人都在发抖,两只手死死捂着嘴,指缝里漏出压抑的抽泣声。
同时,她也在笑。
她的母亲,根本就不是别人口中的罪妾。她的母亲,十九岁带领八百人就能攻破敌营,二十岁名震漠北,是让北狄骑兵望风而逃的漠北狼。她的母亲,是大晏最年轻的北境督军,是先帝亲口夸赞的将星。
她的母亲,是宋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