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利原以为自己会被关进囚笼。
被俘那天,她双手被反捆着扔在马背上,颠簸了一路,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死定了!
不管皇帝杀不杀她,还能不能回去,她可汗的位置都不大稳了。
草原上的规则很简单,被活捉的可汗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狼,部落里的其她头领不会等她回去,只会用最快的速度选出新可汗。
她阿史那利花了不少时间精力才爬到这个位置。一上位就把年轻力壮的姐妹、姨母们、还有一些有异心的小部落首领都杀了,之后再替换上自己的心腹。
为的就是万一兵败被俘后,若还能回得去,她们不会那么快选出新可汗,自己就还有挽回的余地,但这能成功的几率也是微乎其微。
让她意外的是晏国人竟然没有把她关进囚笼。
驿馆坐落在皇城的东南角,原本是接待外邦使妾的馆舍,如今院子里里外外站了三层禁军。
她所住的院子虽然不大,但干净整洁。每日三餐有人按时送来,偶尔还有一壶温过的马奶酒。看守的禁卫站得远远的,不会主动跟她说话,但也不会拦她在院子里走动。
来京城这些天,阿史那利一开始只是在院子里走几圈。后来发现只要带着人报备一声,是可以走出驿馆大门的。
她逛了朱雀大街,逛了西边的马市,还逛了南城的铁匠铺子。没人拦她,偶尔她停下来看什么东西看得久了,跟着她的禁卫们还会主动掏钱帮她买。
她站在一间铁匠铺门口看晏国人怎么打马掌,铁锤落下去火花四溅,打铁的女子光着膀子,小臂上的肌肉比她的还结实。
在马市上看到一匹从西域运来的枣红马,随口说了句好奇它的价格,禁卫居然去帮她询问了价钱,还跟马贩子砍了半贯钱。最后她没要,禁卫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跟着她去了下一家。
回到驿馆后,她坐在床上,把晏国人给的通行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草原上抓到俘虏,要么杀了要么当牲口用,绝不可能有这种待遇。能够住上好的馆舍、吃热乎的饭菜、还能在大街上随便溜达。
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才从脑子里翻出一个勉强能对应上的词。
大国胸襟。
她从小听着草原上的风长大,信奉的是弱肉强食、刀快者赢。可晏国人不一样,晏国人打赢了也没有把她拴在马桩上。
「皇帝陛下什么时候有空?」她第十次问那个负责她起居的晏国官员。
那官员微微一躬身:「可汗稍安,陛下事务繁忙,得空自会召见。」
终于,这天的早晨,驿站外来了一队禁卫。
「可汗,请更衣。陛下召见。」
皇宫的晚朝殿是皇帝接见外邦使妾的地方,殿宇不算大但极尽威严,正殿两侧立着十二根金丝楠木柱,柱上雕的是大晏开国以来的十二场大捷。
阿史那利跟着引路的内侍穿过宫道,她走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每一道门前都有禁军把守,每一道门后都有着另一道门。
她忽然怀念起草原上策马奔驰的感觉。在那里,天地之间只有风,没有墙。
晚朝殿的门大敞着。
殿内灯火通明,两排内侍垂手立在柱旁,皇帝坐在正中的御座上。
听到脚步声,她擡起眼,目光落在阿史那利身上。阿史那利迈过门槛,在殿中央停住。
她没有犹豫,双膝落地,两手交叠在胸前,额头贴地。
「天可汗在上,阿史那利叩见陛下。」
皇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可汗行如此大礼,朕倒是没想到。」
阿史那利保持着跪姿,
「陛下对阿史那利以礼相待,阿史那利心中感念。这些时日住在驿馆,日日上街,夜夜安寝,无人怠慢,无人折辱。草原上有句老话,刀可以让人跪下,但只有胸怀与仁爱能让人的心跪下。」
皇帝靠回椅背,示意内侍给阿史那利看座。阿史那利却依旧跪着:「陛下若允许,阿史那利还有话说。」
皇帝微微挑眉,做了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