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没有去东宫,而是直接停在了皇帝日常起居的永安殿。
皇帝从宣政殿一路疾步赶过去,进殿的时候,姜晏珩正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白得也快跟那条毯子差不多了。
孙医官跪在一旁,正在收拾药箱,见到皇帝进来,连忙叩首行礼。
皇帝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姜晏珩身上,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姜晏珩的额头,发现她还在发低烧,虽然温度不高,但持续了这么多天都没退干净,才是最让人担心的。
「皇儿瘦了。」
姜晏珩弯了弯嘴角,
「母皇,儿妾差点就见不到你了。不过现在见到了,你是不是该夸我两句?我带几十个人就烧了北狄后营,还把阿史那利活捉了。」
「朕才不夸你。」皇帝的手从她额头上移开,替她掖了掖毯子角,动作很轻很慢,「朕后悔让你去。」
「母皇要是不让我去,我才会后悔。」姜晏珩笑了笑,偏过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孙医官,又看了一眼殿中侍立的宫人。
皇帝会意,擡手屏退左右。殿门合上,烛火在安静的大殿里轻轻晃了晃。
「说吧。」皇帝的声音沉下来。
孙医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声音干涩,
「回陛下,殿下的外伤已无大碍,伤口在愈合,蠹素也清了大半,再调养一段时日便能恢复。只是……那两种蠹在殿下体内冲撞太久,伤及了根本。殿下日后——」
她的声音抖得几乎说不下去,指甲掐进掌心里,「殿下日后,恐怕不会有子嗣了。」
殿中一片死寂。
永安殿的烛火噼啪跳了一下,将皇帝僵在榻边的影子猛地扯长又缩回。跪在角落里的孙医官伏在地上,肩头不住地发颤。
姜晏珩靠在榻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右肩,又看了看孙医官伏在地上发抖的脊背,
「原来是这样。」
她的声音带着令人费解的开心,
「母皇,怪不得出征前国师跟我说我能活到七老八十。我当时还纳闷她凭什么这么笃定?现在我明白了。」
她偏过头,看着皇帝,
「是因为我不用被孩子折磨啊。养孩子可太费神了。这些年你替我操心,头发都白了多少根了。」
皇帝的眼眶忍不住泛红。她贵为天子,在朝堂上面对满朝文武面不改色,在北境战报传来时也咬牙忍住了所有情绪。但此刻她坐在榻边,看着自己重伤归来的女儿,她觉得如鲠在喉,
「珩儿——」
「母皇,我想过了。」
姜晏珩没有让她说下去。
「我这个太子当了十几年,从记事起就在学着做一个合格的储君。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朝报,睡前最后一件事是背策论。说话做事都要三思,毕竟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家的脸面。说实话,儿妾挺累的。但是没办法,我是你唯一的嫡长子。可现在不一样了,一个不会有子嗣的储君,即便朝妾不说什么,我自己也坐不稳这个位置。与其硬撑着,不如顺势而为。」
她对上皇帝泛红的眼眶,轻声说,「母亲,换个人吧。让我做回我自己。」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把姜晏珩额前一缕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让朕想想。」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这不是小事。朕需要时间。」
「不急。」姜晏珩闭上眼睛,把脸往皇帝的手心里靠了靠,嘴角还挂着那个浅浅的笑,「我等了十几年,也不差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