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晏珩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敲,
「没有草场就养不活牛羊,没有牛羊她们冬天就得饿死。再加上……」
皇帝擡起眼,目光锐利。
姜晏珩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母亲,「宋樾不在战场上多年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十年前,宋樾在雁门关外以三千人挡北狄两万铁骑,打出过一场让草原上所有部落都记住了她名字的血战。当时老可汗还活着,亲口说过一句话,后来被暗线传回了京城:「有宋樾在一日,北狄不入雁门。」
但宋樾在几年前就已经在天牢离世了,不管她的罪名是真是假,在北狄眼里,晏国自毁长城是实打实的。
那个曾经让她们闻风丧胆的悍将,当了几年阶下囚后死了,连她的女儿都只能在太学里当个透明人。
对阿史那利她们来说,宋樾没了,雁门关就不是不可攻破的。
所以,她刚当上可汗,极有可能拿雁门关开刀立威。
「她们以为宋樾不在了,雁门关就会是一块软骨头了?」
皇帝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珩儿,你怎么看?」
姜晏珩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回母皇,北狄想打不是坏事。」
皇帝偏头看她,示意她继续。
「北狄新可汗继位不久,所以她需要打一场仗来立威。但北狄各部并非铁板一块,只要一场败仗,她的联盟就极大可能从内部瓦解。打北狄最大的困境是打不着,如果她们主动来攻雁门关,那就是把骑兵往我们的城墙上撞。骑兵攻城,等于送死。」
她的指尖在雁门关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我们一直在找一个机会。现在这个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
皇帝看着自己的长女,看着她在灯下那张尚显年轻却已经初具锋芒的脸,沉默良久。
她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拿起朱笔,在茶盏里蘸了蘸水,在案面上写了两个字。
北狄。
朱砂掺水的颜色在深色的案面上洇开,像一滴血落进了水里。皇帝盯着那两个字,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压抑了多年的狠意。
「朕想灭北狄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你出生之前就在想,从宋樾第一次打赢北狄的时候就在想了。但那时候国力不够,朝中掣肘太多。现在,咱们跟北狄耗了这么多年,边境的村子被烧了一个又一个,边民被杀了一批又一批,朕每年呼出去的军费够修三条官道、建十座书院。」
她把笔搁下,擡头看向女儿,目光沉沉。
「草原上的人来去如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打赢了追不上,打输了跑不掉。这么多年来,北境年年打仗,年年打不痛快。你知道为什么吗?」
姜晏珩回答得很快:「因为没有把她们打疼过。她们抢一趟就跑,我们又追不上。等我们撤了,她们又来。年年如此,她们习惯了,觉得我们拿她们没办法。」
「对。」
皇帝靠进椅背里,手指缓缓敲着扶手,「想让她们消停下来,只有一种办法。让她们知道,南下的代价是她们付不起的。让她们害怕,怕到下一代、下下一代都不敢再往南看一眼。」
她擡起眼,看着自己的女儿。
「只是此仗要谋划好,也非你之责。朕打算过几日早朝议一议,看看朝中诸妾的反应。」
皇帝的语气顿了顿,「裴长靖在雁门关镇守多年,她手里有北狄最详尽的兵力分布。这封密函能送到京城,说明边境已经在布防了。但光防守不够。」
姜晏珩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母皇,如果这仗要打,儿妾想请命。」
「这事不急在这一时。你先回去,把密函里提到的几个细节跟你手下的幕僚议一议,明日朝会后再来见朕。」说完,皇帝朝她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是。」
姜晏珩行了礼,转身就往外走去。到殿门口时,皇帝忽然叫住了她。
「珩儿。」
姜晏珩回过头。
皇帝坐在灯下,脸上的表情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
「你刚才说的那些,想得很好。朕在你这个年纪,还想不到这么周全,朕很欣慰。」
姜晏珩顿了一下,低头行礼后退了出去。
暮色已深,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姜晏珩独自走在长廊上,脚步依旧平稳从容。
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就会发现,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白。这是因为方才在舆图上点出雁门关的那一刻,她忽然想到,父后若是还在,今年应该是他做皇后的第二十个年头。
二十年前,她母亲还不是皇帝,北狄还没有被打怕,年年南下,边境的村子十室九空。她父后嫁入皇室的时候,北境正在打仗。她父后承受着母皇生她的痛楚时,北境还在打仗。
他走的时候,因为有宋樾在边境才暂时太平了。
如今宋樾不在了,北狄又来了。
掠我领土,杀我百姓!
有些帐,不是不算,是时候未到,她一定会解决这个麻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