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射课散了场后,姜晏宁带着一身汗和两条酸得擡不起来的胳膊回了寝殿,一头栽进浴桶里泡了小半个时辰才缓过来。
而此时,东宫。
皇太子姜晏珩换下了白日的骑装,披了件深青色的常服,独自一人穿过长廊,朝皇帝的御书房走去。
她面上一派从容,但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小小的铜符。
半个时辰前,她刚在演武场上指点完几个妹妹的骑射,侍卫便匆匆来报——北境密函已到,还是八百里加急。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皇帝还没用晚膳,案头上堆着半尺高的奏章,左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参汤,一滴没动。
她正低头看着一份户部呈上来的秋粮折子,眉头微微蹙着。她心里装着别的事,什么都看进不去。
「起禀陛下,太子殿下求见」,内侍通传。
她擡起头,放下朱笔,捏了捏眉心。
「进来吧。」
姜晏珩跨进殿门,行了礼。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又屏退了左右。殿门合上,御书房里只剩母女二人。
「北境的密函到了?」皇帝开门见山。
「到了。」
姜晏珩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符和一卷薄薄的密信,双手呈上,
「北境暗线传回来的消息,北狄王庭最近半个月在往南调兵,动作比往年大得多。之前每年入秋,她们也会南下骚扰百姓,但今年不太一样。」
皇帝展开密信,目光在字里行间飞快地扫过,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继续说。」
「从调兵的规模和路线来看,她们的目标不只是边境村寨,还在雁门关。」
雁门关。
这三个字落在殿中,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雁门关是晏国北境的第一道门户。
雁门关后面是朔州,朔州往南是忻州,忻州再往南就是直隶。雁门关一旦被撕开口子,北狄铁骑三天就能冲到京城脚下。
「谁给她们的胆子?」
皇帝把密信拍在案上,语气冷了几分,「北狄王庭那个老可汗之前被宋樾打得跪地求饶,这才几年,骨头又硬了?」
「老可汗去年冬天病死了,这件事母皇知道。」
姜晏珩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案前那张巨大的舆图旁边。
她的手指点在舆图最北端的那片区域上,指尖从北狄王庭一路往南划,划过草原、戈壁、最后停在雁门关的位置,
「继位的是她的么女,阿史那利。」
北狄的局势,在朝堂上是个被反复提起却又始终没有解决的老问题。
北狄不是一个统一的部落,而是草原上大大小小十几个部落的联盟。
老可汗阿史那骨力在位的三十年里,靠铁腕手段把各部拧成了一股绳。
她年轻的时候带着北狄骑兵年年南下,抢掠边境村寨,最狠的一次打到过朔州城下,屠了两个村子,掳走近千人。
后来宋樾横空出世,在雁门关外跟北狄打了大大小小几十仗,最惨烈的一次就是十年前那场以三千挡两万的雁门关血战,硬生生把阿史那骨力打怕了,签了互市协议,边境安生了几年。
但协议这种东西,只有在双方都还有力气打的时候才有约束力。一旦有一方觉得对方虚弱了,协议就是一张废纸。
北狄是真正的游牧民族,以草原为生,逐水草而居。
她们的孩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部落里不论女男都能骑善射。
她们的骑兵来去如风,从不与晏国的重甲步兵正面决战,爱用骚扰战术反复拉扯。今天抢一个村子,明天烧一片粮仓,后天又退回草原深处,让晏国这边防不胜防。
更要命的是,草原上没有城池可守。
晏国大军北伐时,北狄部落直接把帐篷一收,赶着牛羊往草原深处一撤,晏军连个人影都找不到。等到补给线拉得太长、粮草跟不上,大军不得不撤回关内时,北狄又在撤回的路上设伏骚扰,让撤退变成一场噩梦。
所以北境年年打仗,年年打不痛快。打赢了追不上,打输了跑不掉。
阿史那骨力死后,继位的阿史那利只有十九岁。
十九岁,正是最容易被煽动的年纪。
她刚上位不到半年,手下几个部落首领并不服她。
草原上的规矩很简单,可汗要想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位子,最好的办法就是带着部落打一场胜仗。抢来的粮食能喂饱部落、铁器能锻造刀箭、人口能补充劳力。一场漂亮的胜仗,就足以让所有不服气的人闭嘴。
所以阿史那利比谁都需要一场战争。
「草原上去年是暖冬,但今年开春太晚,夏天又闹了蝗灾,几片草场全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