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想说的是「六殿下临帖写得很用功」,明明有那么多得体又不失分寸的客套话可以说。
但到了嘴边,居然变成了
「殿下旁边那页纸上画的小乌龟,有几处画歪了。」
歪了便歪了,有谁规定不能画歪了吗?六皇子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古板?会不会觉得自己是没话找话?很是无趣?
沈既白觉得自己的耳朵烧得更厉害了。
他身为沈家嫡孙男,三岁开蒙,五岁作诗,老师们都赞他才思敏捷,不比女子差,甚至强过大多同龄女子。
他读了那么多书,学了那么多礼,在任何人面前都能做到进退有度。
他为什么会注意到她在画小乌龟?
课堂上大家都在临帖,他应该在看自己的帖子才对,为什么偏偏看到她偷偷在纸上画了只乌龟?
他不仅看到了,还记得那只乌龟胖乎乎的壳,记得它歪歪扭扭的小尾巴,记得它旁边还画了几根水草。
祭酒讲的课他一个字没记住,倒把她的乌龟记得清清楚楚……
这说明他一直在看她。
在课堂上,明明在他应该专心临帖的时候,他在看六皇子。
这个认知让沈既白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强烈的羞恼。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沉得住气的人,结果在课堂上盯着前排画乌龟的公子看了半节课,连人家画了几只都记得。
这要是被祖母知道了……
他不敢往下想。
「小虏,」青砚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您的耳朵好红。是不是发热了?」
沈既白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青砚识趣地闭了嘴。
心里却在诽腹小虏见色忘仆。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既白把面前的书翻到下一页,眼神虽是落在书页上,但心思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让他能够自洽的理由。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好原因。
人生第一次见七岁才启蒙的学生,好奇也是人之常情。
而且这个七岁才启蒙的学生,上课还开小差更是与众不同,一时间的关注也是正常
他给自己的行为找到了一个无懈可击的说法。
往后的日子里,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他会自然而然地与六皇子多说几句话。当然,也会适可而止地保持距离。
六皇子会知道沈家的小虏是个知书达理的男子,而他会和她继续在太学里安安静静地度过一段时光。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
沈既白下了车,迈过门槛,穿过回廊,走进自己的书房。
他坐在书案前,提笔开始写今天的功课。
一切如常。
只是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她翻来覆去看那张画纸的模样,好似真的在认真思考那只乌龟画得对不对。
好可爱!
那一瞬间,他的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沈既白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他很轻地呼了一口气,换了一张纸,打算重新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