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让我觉得朝堂没那么无聊的,是那年秋天的事。
西境遭了蝗灾。灾报递上来的时候,说田地颗粒无收,树皮都叫人剥干净了,流民已经开始往东边挪。
我在朝会上把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案上,抬头问户部。户部尚书便摊着手说国库空虚,赈灾的银子拨不出来,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像庙里和尚念经,念得我后槽牙发酸。大学士们便接茬,从前朝的税制扯到今朝的仓廪,又从仓廪扯回税制,彼此你来我往,引经据典,争得唾沫星子横飞。
我在王座上听了整整两个时辰,冕旒底下的额角一蹦一蹦地跳,脑仁里头像是塞了一窝蜜蜂。
吵到日头偏西时,忽然有个声音从队列末尾响起来,不高,甚至有些薄,像一片刃口薄薄的刀片划开一层厚棉布:"臣有本奏。"
满殿的嗡嗡声倏地静了。
众人的目光纷纷往后挪,队列像退潮似的让开一条窄道。顾望从末尾走出来,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手里托着一本奏折,封皮上只写了四个字:户部勘核。
他走到御前跪下,将折子举过头顶,宝应忙接过来转呈到我案上。我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把户部过去三年的账目一笔一笔捋过来,什么名目、什么数额、经了谁的手、签了谁的印,列得像账簿子似的齐整。三笔去向不明的库银被单独标出来,合计十二万两,每一笔的日期、经手人、划拨路径,无一遗漏。
我合上折子,拿手指点了点封皮上的"勘核"二字,抬眼看向户部尚书。
尚书的脸色我已经看见了——绿得像深秋的腌菜坛子,袖口里那串玉珠子攥得咔咔响,指节泛白。他张嘴想辩,还没来得及吐出半个字,顾望便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尚书若觉臣查得不实,可调库簿当面对质。"
那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的,尾音也不往上挑。可满殿的人都听出了一股子刀锋擦过石面的凉意,那种凉不是冷的,是细的,贴着皮肉过去,叫你打个激灵却找不到伤口。
户部尚书那口气噎在嗓子里,憋了半天,终于化作一声含混的哼哼,缩着脖子退了回去。
我坐在上头忽然嘴角压不住了,拿袖口掩了一下。那是我头一回觉得,朝堂上原来也可以不全是废话。
蝗灾的事最终定了赈济方案,银子从别处挪了七万两出来。顾望那本折子在案上搁了三天,我翻了三遍,每翻一遍都要看一会儿那笔字,压着的、收着的、不露锋芒的,却一笔一划都切在要紧处。后来我命人把那本折子收进了内府的匣子里,跟先王的遗诏搁在一处。宝应问我放哪儿,我说放最上面,随手能拿到的地方。
入冬之后,天冷得早。头一场雪落下来那天,我在宫里闷得发慌,坐在王椅上把先王留下的旧折子翻了半日,翻出来的全是些陈年旧事,看着看着就走神,窗外的雪簌簌地落,把琉璃瓦盖了一层白。
我忽然想起那本折子上的字,想起写那本折子的人。于是我换了身深色的袍子,揣了只手炉,从宫墙西角那道矮墙翻了出去。
翻墙这事我驾轻就熟。继位第三天我就命人把宫墙上的铁蒺藜全卸了,宝应当时就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劝,说君上这不合规矩,祖宗定下的制式,动了要折福的。我说那蒺藜戳着孤的袍子了,不合衣裳的规矩,你先管管衣裳。他脸绿了好几回,拦不住我,久而久之便学会了替我遮掩。哪面墙外头狗少些,哪条巷子巡夜的空档长些,他比我还清楚。
我少时在王城里骑马,东西南北的巷子摸得烂熟,闭着眼也能绕出去。宝应早就替我打探过顾望的住址,说是城东棉花胡同最里头那间旧院子,院墙外头有棵歪脖子槐树,好认。
青州顾氏旧年富可敌国,据说老宅从巷头连到巷尾,光门楣上的匾就挂了十几块,每一块都是御赐的。可如今他住在城东这处旧院
子里,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灰扑扑的土坯,门板上的漆褪得只剩些零星的朱红,像一块没抹匀的胭脂。院墙也矮,我踩着一块凸出的砖头一蹬就翻了上去,骑在墙头上往下望了一眼——院里没人,只有那棵歪脖子槐树光秃秃地戳在墙角。我便纵身跳下去,落地时踩断了一截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雪夜里格外清晰。我蹲在原地屏住呼吸听了片刻,屋里没有动静,便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就在那一刻,我愣住了。院子正当中立着一株老梅,虬枝盘曲着向上伸展开去,枝头密密匝匝地开满了花,一朵一朵挤在积雪里头,红得发沉,沉得像凝固了的胭脂。
这品种我认得,青州独有的,叫胭脂冻,花瓣厚实得像浸透了颜色,开在腊月里,香气是冷的,凑近了闻才闻得着,远了一缕都飘不出来。
他逃出来时才十四岁,浑身没有一块好皮肉,据说连路都走不大动,是被人架着从焦土里拖出城去的。竟还顾得上带一棵梅花走。
我站在树下仰头望了许久。雪落在睫毛上,化了,顺着眼眶往下淌,凉丝丝的,像谁往我眼角滴了一滴冰水。我拿袖子胡乱擦了,转身去翻他的厨房。
灶台冷冰冰的,铁锅倒扣着,锅底结了一层薄灰,伸手一抹,指尖便沾了一圈灰印子。米缸掀开盖子,里头剩了小半缸糙米,边角有些潮了,米粒挨着缸壁的地方生了细微的霉点。菜篮子里搁着几根青菜,蔫蔫地耷拉着,叶子边儿打着焦黄的卷。橱柜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只有一只碗,豁了个口子,被洗得干干净净,反扣在碗架上。旁边搁一双竹筷,磨得发了亮,筷尖细了一圈,像是用了很久很久的。
我盯着那只碗站了一会儿。从六品的禄米虽不多,可一个人吃,怎么也不至于吃到这个份上。
我退回院中,再次推开书房的门,一股冷风裹着霉潮气迎面灌来,冻得我脖子一缩。这屋里竟连个炭盆都没有。北墙的书橱满满当当塞着户部的陈年账册,一摞一摞码得齐整,册脊上贴着细小的标签,全是他的字,一笔一划,规规矩矩。案上摊着一本没写完的奏章,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的竟是流民安置的细目——粥棚要搭几处,草席要采买多少领,药材从哪个药铺调拨最便宜,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椅背上搭着一条旧毯子,磨得薄了,边角破了好几处,里头的棉絮从破口挤出来,一绺一绺地垂着。
我站在他每日伏案的地方,忽然觉得心里头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这个人搬着账册回来,一盏孤灯照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到后半夜冷得扛不住了,便把那条破毯子裹在肩上继续写。他写这些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八年前那些化在焦土里的人,他如今还梦见么?那棵胭脂冻移栽过来的时候根断了多少,活了没有,他是不是每天都要去看一眼?
我不大想得透,便不再想。只站在那盏冷了的油灯旁边,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雪又下大了些,沙沙地打在窗纸上,像是有人在窗外慢慢地翻一册极薄的书。
门吱呀一声响了。
我回过头。顾望站在院子里的梅树下,青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老梅的枝影横斜着落在他的肩头,一道一道的,像墨迹未干的画。他看见我,没有吓一跳,也没有慌忙下跪,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雪光映着他的脸,薄薄的面皮底下透着一层青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周身那股气息倏地沉了一下,像一片水面上忽然结了层薄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来。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压得极平:"君上为何在此。"
我在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