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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第1页)

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他没动。我便自顾自地说:"孤饿了,来你这儿找点吃的。"

"臣家中没有君上能入口的东西。"

"孤不挑,"我说,"有块饼就行。"

他沉默了一瞬,转身往厨房走。我跟在他后头,他步子快,跨过门槛时侧了侧身——橱柜的门方才被我掀开了没关上,他伸手把它合上了,动作极轻极自然,像随手拂开一片蛛网,可我看见了。他用身体挡着灶台,弯腰在柜子里翻找了一阵,翻出半块冷透的粗饼。糙米面的,已经硬得梆梆的了,边缘磕得参差不齐,像是掰下来的时候使了大力气。

他把饼搁在一只碟子里端过来,那碟子也是豁了边的,跟碗刚好配成一对。他端着碟子站在我面前,眉眼低垂着,睫毛上沾了一星雪末子,还没化:"只有这个。"

我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咯嘣一声响,一股冷油腥气冲上鼻尖。他大概没料到我忽然凑过去,指尖猛地一缩,碟子晃了一下,几粒碎渣掉下来落在他的袖口上,像几粒细小的雪。

那一瞬间的失态很短。像案上那道老裂缝,毫无预兆地裂开一道口子,又被他迅速地、不动声色地用指尖掩了回去。我嚼着饼,嚼了七八下才勉强咽下去,然后笑嘻嘻地抬眼看他:"嗯,挺香的。"

他收回手,垂下眼帘。只有袖口动了动——把被我嘴唇碰过的那几根手指,微蜷着收进了掌心。

那夜我在他的书房坐到三更。歪在他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翻他的奏章,一页一页地翻,其实也没看进去多少,只觉得那些字整整齐齐地码在纸上,像一队一队的小兵,认认真真地站着。

他站在旁边,几次张嘴想说什么,都被我拿"孤看奏折呢别吵"给堵回去了。后来他不说话了,靠在门框边上,抱着手臂,脸侧过去看着院里那株老梅。雪又下起来,大朵大朵的,扑簌簌地往下落,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我翻着那沓赈灾方案,忽然觉得这屋子也没那么冷。

走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我跳上墙头,蹲在墙沿上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棵梅树下,青衫被雪光映得泛白,周身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人立在那里,像一根枝头上还没绽开的梅花骨朵。

"顾卿,"我喊他,"你太瘦了。"

他沉默了片刻。雪落得太密,隔得又远,我看不大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的声音穿过落雪的簌簌声传来,又低又淡:"臣为社稷,肝脑涂地。"

我跳下墙头,没有再回头。雪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我踩着那些印子一步一步往回走。可我知道他一定还站在那里,站在那棵胭脂冻底下,身板挺得笔直。满城的雪落下来,把什么都盖住了,屋顶、巷子、墙头那些铁蒺藜留下的孔洞,全都成了一片白。可那饼的冷油腥气还盘在舌尖上,散不去,我便一路砸着嘴,一路踩着雪印子,慢慢走回了那把铺了三层锦垫却又被我亲手撤掉、如今光秃秃硬邦邦的王椅。

回到寝殿时宝应正蹲在门槛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一骨碌爬起来,接过我脱下的外袍抖了抖雪,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我没理他,径自坐回王椅上,后脊梁硌着,隔着衣裳都觉出一股凉。

我坐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问宝应:"你说,一个人逃命的时候,什么都能扔下,偏偏要带一棵树走,那是为什么?"

宝应被我问住了,挠了挠头,半天才憋出一句:"许是……那棵树有用?"

"有什么用?"我靠在椅背上,眼皮垂下,眸中的烛火都碎了,"能当饼吃还是能当炭烧?"

宝应答不上来,只好讪讪地去添炭。我坐在那一片晃动的碎光里,闭上眼。眼前是那棵胭脂冻,虬枝盘曲着,开满了沉甸甸的红花,雪落在花瓣上,红白相间,好看得像一幅还没来得及干的画。

第24章 孤有青翡·(四)苦节回甘

从盈三年,我翻过很多次他家的墙。有时带了御膳房的点心,有时带一壶酒,有时什么也不带,就是去他书房坐一会儿,翻他案上那些写了一半的公文,看他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偶尔拿他那只豁了口的碗喝一口凉茶。

他从不主动开口,但也不再赶我。偶尔我问一句朝堂上的事,他答得简洁,利落得像把薄刃的裁纸刀,一刀下去,再乱的账目也能裁出个齐整的边来。

也是那一年,我开始在朝堂上动刀子。云中虽是小国,可朝堂上的蠹虫一点不少。先王晚年多病,政务荒疏了将近三年,底下的人便像得了松土的老鼠,洞越打越深,粮仓越掏越空。

我没有长兄的手腕,也不懂什么帝王心术,但有一件事我是会的——我从小就不怕得罪人。先王还在的时候,我就敢当着满殿文武的面说他宠信的某位大人穿错了朝服的颜色。如今坐在这把椅子上,就更没什么好怕的了。

第一个动的是户部左侍郎周敬良。他的罪证是顾望查出来的,一本薄薄的折子,里头钉着厚厚一沓底账,克扣军饷六万两,贪墨赈灾粮三万石,经手人从周敬良的幕僚一路牵连到他的亲外甥,一桩一桩列得铁证如山。

我把折子往案上一拍,当着他那张吓白了的脸说:"孤不杀你。你儿子不是在京中候选吗?父债子不还,但你贪的每一两银子,你儿子会在你的革职文书上看得清清楚楚。"

周敬良当场就瘫了。把他撸下去,换上来的自然是我的人。顾望从中书省调入户部,不到一年便升了郎中。有人弹劾顾望,折子写得慷慨激昂,引经据典,恨不得把我比作前朝那个宠信佞臣丢了江山的昏君。

我把折子看了两遍,在末尾批了四个字:你行你上。后来便没人再提了。

从盈四年,向辰遣使来云中,说是纳贡,实则索要北境三年的赋税做岁赐。使臣在大殿上笑眯眯地站着,把话说得客气又妥帖,字字句句都嵌着刀。

朝堂上吵了一整天,主战派摔了笏板,主和派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说这笏板太贵了你摔了可得赔。

我在王座上听了整整一日,吵得额角突突跳。散朝后我独坐了片刻,叫宝应去把顾望传进内殿。他进来时袖口还沾着墨渍,想必散朝后便回去继续批公文了。

我靠在椅背上问他:"你怎么看。"

他垂眼站着,声音不高不低:"云中能战之兵不足三万,向辰精骑十万。硬碰不得。"

"那就给?"

"给。"他说,"但给的不是他们想要的数。以灾年为由,减三成。余下的,分三年纳贡。三年之内,北境屯田养兵,或可一搏。"

那是我头一回从他口中听到"一搏"这个词。他向来稳妥、收敛,说话做事都像秤杆子似的,每句话仔细掂量过才放出口。可方才他说"一搏"的时候,尾音里有一丝极细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紧。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垂着眼,神色如常,可他袖口那团墨渍旁边,指甲掐进掌心的印子,深得发白。

或许是某种猜想终于落地,那天夜里我睡得极好,一觉醒来神清气爽,觉得能一口气批完三年的奏折。当然,也就只是感觉。批到第三本便困了,趴在案上眯了一觉,醒来时宝应已经替我换了一盏新茶。

那年中秋,我在宫中设宴,并在御膳房原本拟的菜单上提笔在末尾添了四个字:梅花酥酪。是用腊梅熬了糖浆,浇在凝酪上,入口先是酪的绵,而后梅花的清苦慢慢泛上来,一点一点地铺在舌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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