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背歇一歇,可但凡我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他便搁下朱笔,弯下腰来让我骑在他脖子上够树梢的柿子。那棵柿子树后来叫雷劈了,他便让人在原处栽了棵枣树,说柿子太软,枣子硬气,适合男孩子吃。
我没来得及吃上那棵枣树的果子。他走了,我便被人引着上了这把椅子。
王座真硌人。哪怕先王坐了几十年,底下早垫了三层厚厚的锦垫子,我坐上去仍觉着尾椎骨发疼。他腰不好,那垫子是太医院特制的,内里填了艾草和棉絮,坐久了会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儿。我坐了片刻,叫人把那三层锦垫全撤了。
宝应战战兢兢地抱着那摞垫子,像是抱了三座山。他小声问:“君上,这……这撤了,您坐着不硌得慌?”
“硌得慌。”我说,“正好。”
我坐在这把硬邦邦的椅子上,把脊梁挺得笔直。日光从高处漏下来,被冕旒割成一道一道的,碎在地上,像一盘没下完的棋。我想,兄长他去做他的要紧事了,我便替他坐着这把椅子,坐着坐着,或许便明白了那六个锦囊里没写出来的话。
至于我配不配得上这个“誉”字,大约也不打紧。反正认得这个字的人都跪在底下哭呢,哭完了便要抬起头来,看着我——看着这颗被扣在缸里的白菜,怎么把叶子一片一片从闷烂的泥里挣出来。
殿试定在从盈二年三月十七。
头一天晚上下了场薄雨,天亮时云层散尽,日光从殿门口直灌进来,像一匹揭了封的金箔,噼里啪啦铺了满地。我坐在王案后头,案面上那道老裂缝被照得分毫毕现,从左沿斜斜劈到右角,像一道抹不掉的旧伤。
我伸了一根手指摁上去,指腹沿着那道缝来回摩挲,细碎的漆皮硌着皮肤微微发痒,我便就这么摁了一整个早晨。
宝应在旁边捧茶捧了半日,终于忍不住小声说,君上您的手指头都快磨出茧子了。我没理他。横竖那些卷子翻了也白翻,每份都写得满满当当的忠君爱国,搁在去年能用,搁在前朝也能用。不如想想待会儿唱名时那帮考生里有没有人腿肚子打颤。
礼部左侍郎的声音又尖又长,像一把钝锯子来回锯薄铁皮,听得耳膜发痒。一长串名字唱过去,有应的,有颤声应的,有应的声音劈了叉的,我听着听着就走了神。
日光慢慢移到了案上那道裂缝尽头,把一小截翘起的漆皮照得明晃晃的。
“青州——顾望——”
无人应声。殿里静了一瞬。
又唱了一遍。“青州——顾望——”
殿外有个影子应声跨过了门槛。他在殿门处站定那一瞬,恰巧遮住了门口灌进来的那片光。王案上那道被照得纤毫毕现的裂缝倏地暗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人用手掌轻轻捂住了。只一眨眼的工夫,他便侧身往自己的位子走去,日光重新涌回来,裂缝又亮堂堂地晾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棉布料的,袖口磨出一圈细密的毛边,但浆洗得很干净,连领口的褶子都叠得齐整。身形清瘦,肩背却很直,步幅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满殿的考生都低着头,身子微微前倾,间或拿眼风偷扫主座,唯独他穿过层层叠叠的目光,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撩袍跪坐下来。
从始至终,那双眼睛没有往我这个方向看过一次。
我往椅背上一靠,冕旒哗啦一晃,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颗低垂的头顶,发髻束得一丝不乱。
顾望。青州顾氏。
六年前被我父王一纸谕令烧了满门。据说那夜大火从宅子四角同时燃起来,烧了整整一夜,三十六口人裹在焦黑的木头和瓦砾底下化为乌有,只活下来一个,顾氏唯一没赶上那顿团圆饭的嫡子——那年他十四岁。有人说他从尸堆里爬出来时浑身没有一块好皮肉,脸被灼得辨不出五官,连哭都哭不出声,只是张着嘴,
喉咙里嗬嗬地响。
六年了。当年的孩子长成了青年,跪在这殿上,脊背挺得像一柄入了鞘的刀。
殿试冗长。礼部尚书呈上三百份考卷,我和几位大学士轮着翻。那些策论我翻了几页便搁下了,翻到最底下时,指尖触到一份卷子,封面上写着顾望的名字。
字收敛得很,乍看平平无奇,每一笔都压着,像是写的人把力气全收在了腕子里头,不肯放出来。可细看就觉出稳来,一撇一捺都落得准,转折处不露锋芒,却有一股沉甸甸的劲儿往下坠。
策论题目是《论军国之要》,他写:军国之要,首在察时,次在度势。又写:时者,天时也,不可逆;势者,人事也,不可违。
寥寥数语,我看了两遍。我把他的卷子抽出来搁在最上面。
旁边的大学士凑过来一瞧,脸刷地白了,拿手掩着嘴压低声音:“君上,此人姓顾。”
我点点头:“孤识字。”
他又吞吞吐吐:“顾家是先王下谕……”
我替他把后半句说了:“灭门。”
大学士整个人一抖,手里那盏茶洒出半圈,洇在袖口上也顾不上擦。
我把卷子往案上一丢,往椅背上一靠。那卷子啪的一声落在裂缝上,盖了个严严实实。
“那是先王跟他家的账,不是孤跟他家的账。”
我抬高了声音,让满殿都听得见:“顾家的人——我云中正缺个会算账的。就他吧。”
满殿鸦雀无声。唱名的礼部左侍郎停了嘴,几位大学士面面相觑,底下考生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窗外的风卷着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
那个人跪在人群之中,始终不曾抬头。我盯着他低垂的颈项,那截露在领口外的皮肤上,隐约有一片浅淡的疤痕,被日光照着,泛着一点不寻常的白。
我想,原来这就是来杀我的人。
第23章 孤有青翡·(三)烛影问梅
顾望入仕后,没有我想象中的惊涛骇浪。
他被分到中书省,从六品录事做起,每日卯时入值,酉时退值,比宫门口那座铜壶滴漏还准。
我每日坐在王座上,拿余光往角落里扫。满屋子的人来来往往,他永远是姿态最安静的那个,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扎进地砖缝里的竹竿。批公文时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偶尔翻一页册子,指腹先按着页脚捋平了才掀过去,那动作细致得不像个大丈夫,倒像闺阁里绣花的姑娘。起初我只当他是拘谨,日子久了才发现,他做什么都这样,稳稳当当的,不肯多用力一分,也绝不少用一分。
满朝文武见了我,有人笑得满脸褶子,褶子里夹着谄媚;有人弯腰弯得恨不得把头塞进地砖缝里,后脖颈子拱得像座小丘。唯独他,每日上朝行礼时目光只到我的袍角,不偏不倚,落得精准,像是跟那块铺地的毯子有交情,跟毯子上坐着的人却不大熟。退朝时也一样,垂着眼帘往后退三步,转身,步子不疾不徐地走回队列末尾,从头到尾脊梁不弯一弯。
起初我只觉得有趣。这满殿的人里头,终于有一个眼里没我这把王椅的。可看得久了,便觉出些别的来——他好像不是没看见我,他是故意不看。那目光每次经过我的方向时都收得恰到好处,像练过千百遍似的,多一寸都不肯越界。
为什么故意,我没细想。横竖这把椅子坐久了便知道,旁人的心思看得太透反而硌得慌,不如含含糊糊地揣着,像含一颗化不开的硬糖,舔着舔着也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