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明贼八】
十四岁的方浪回过神来时,已经躺在了一棵老树下。
微风轻拂,这是一个让人昏昏欲睡的午后,而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一时甚至记不得,自己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说起来,爹从山里回来了吗?
方浪望着头顶正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枝丫,轻轻吸了鼻子,闻到很远的地方传来花香,本想翻过身再睡会儿,但一扭头,他瞧见手边摊着的书,整个人瞬间清醒!
爹让他背的书还没背完,要是他老人家回来了,说不好还会给他“加课”!
方浪不算愚笨,但因五感过于灵光,轻松就能听到一里开外的声响,无数细微的动静让他始终无法集中精神,比起看那些方方正正的字,他还是更喜欢和爹一起去山里,直接用身体去感受一切。
早知道,那日就死缠烂打要和他一起去山里了。
方浪一看到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脑袋就疼起来,他学武的速度可比念这些经要快得多,但爹一直说,光靠着一身好武功,是没办法征服太一的。
是了,太一。
擡眼望去,那片阴沉的大山在天际边连绵,从懂事起,方浪就无数次听他的亲爹方慈说起那个地方,说起太一下的深渊,说起那里存在一个神明,它生着无数只眼睛,正在北海下的最深处沉睡。
方慈是个很会说故事的人,方浪经常被他口中那些黑暗的,没有尽头的洞窟给吓得夜不能寐,但他并不讨厌太一,甚至,还非常向往那个地方。
毕竟,也是方慈说的,太一里的神虽然和庙宇里的神不一样,模样可怖万分,但它却是真实存在的,比起向虚无的神祈祷,方浪宁可去找真正的神将他的母亲讨回来。
一转眼,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方浪逼着自己看了几页枯燥乏味的纸,好不容易,终于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脚步声。
是爹回来了!
方浪飞快地跳起来,急奔到山坡前,男人风尘仆仆,背上照例背着和往常一样的肉菜,只是,脸色看起来有点不太好。
这些年,方浪跟着方慈行走天下,知道他这个亲爹胆子奇大,无论是去到怎样阴森可怖的地方都不会变脸,不由奇道:“爹,是不是你的神骂你了?”
方慈翻了个白眼:“小兔崽子,你别仗着听不见大眚说话就口无遮拦,就你这老鼠胆子,要是哪一天真见到大眚,只怕会被吓得肝胆俱裂。”
他又叹了口气:“今日再吃顿肉……北边有人反了,之后恐怕有段日子吃不了好的了。”
那一晚,方慈久违地做了顿烧肉,自己却不怎么吃,而方浪连吃好几块之后终于觉出不对:“爹,你到底怎么了?”
方慈难得欲言又止,犹豫许久终于说道:“小子,有件事,爹思来想去,还是要告诉你。”
方浪能听出方慈语气中的不同寻常,不由放下筷子:“什么?”
方慈淡淡道:“你不是一直想要找你娘吗?其实她现在就在江南,爹已经打听到了她现在的住所,只要你去找她,她就会认你。”
方浪听呆了:“什么……什么意思?爹你不是说,娘在生下我之后就不见了吗?”
方慈苦笑:“是啊,她确实不见了,因为她快疯了,小子,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吗,大眚会让普通人发疯的……你娘能与我在一起,已经算是胆大的,但自从怀了你之后,她夜夜都做噩梦,所以,在生下你后便去了离太一最远的江南。”
方浪的心怦怦直跳,过去方慈说起这些时总是很含糊,以至于他一度以为,母亲就像是自己的祖父祖母一样,是被大眚带走了。
“为何你过去从不告诉我?”
“因为你那时还小,如果我告诉你真相,你会以为你的母亲嫌恶你,但那并非是她本意……你母亲是一个很好的人,过去,她也最喜欢听我讲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只是,那些噩梦于她而言实在难以承受,从我身边逃离,已经是她唯一的出路。”
方浪陷入了沉默,又或者说,是六神无主。
从小到大,他跟着方慈,在民间寻过无数怪异的典籍,夜夜宿在荒无人烟的破庙和山洞,那些对于常人来说难以想象之事才是他的日常,以至于方浪甚至从未想过,母亲是主动离开的,而她从一开始,就是与方慈不一样的人。
见他不说话,方慈又道:“这次北方的乱子闹得很大,我听闻叛军已下了几城,这般下去,火很快就会烧过来,我打算送你去江南找你娘避一避。”
方浪又是一惊:“爹你要丢下我?”
方慈哼了一声:“不是你这个臭小子天天喊着要找娘,这下送你去了还不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