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浪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话里的顾左右而言他:“那爹你去哪里?娘也很久没见你了,就算以前她生你的气,你去江南见她一面也是可以的吧。”
“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就别瞎操心大人的事了。”
“不行!爹我听得出来,你在心虚。”
“你这个臭小子,胆量不行,耳朵还是灵光的。”
方慈再次叹气:“马上天下就要乱了,你娘是个普通人,原来在江南开医馆,日子过得好好的,要是打起来了,她的日子该怎么过?”
“爹你是要……救娘?”
“据说大灾之年,大眚会醒过来,变成人的样子外出行走,我想趁这个机会找到它,顺便,帮帮现在的皇帝,让这把火不至于烧到江南去,让你娘可以好好过她的日子。”
方浪瞪圆了眼,本想问方慈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见到大眚,但方慈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再回答他,甚至当天夜里,就帮方浪收拾好了去江南的行囊。
方慈说,等他做完了要做的事,天下太平了,他就会去一趟江南,到时,如果方浪想要跟他走,就可以继续跟他浪迹天涯。
方浪拗不过亲爹,加之实在想见一面自己的母亲,也只得半推半就上了路。
大半月后,方慈便将方浪送到了陵州城门口,最后叮嘱了他一遍住处,扭头便离开了。
方浪最终一个人走到了那间小院前。
方慈说,他的母亲名叫林疏,本就是出身江南的医女,多年前,方慈去山中探秘时不慎摔伤,偶遇了在杏林苑求学的林疏,两人由此生情,并最终,有了方浪。
方浪曾经幻想过无数次,自己再见到母亲时的情景,大多都发生在深山,又或是海边,他过去从未想过,其实母亲在离开他之后,只是过上了和普通人一样,安稳的日子。
站了很久,方浪敲响了那扇门,早在有人开门之前,他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那是林疏再嫁后生的女儿,如今也只比方浪要小五岁。
林疏在看到方浪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但她的眉眼间却没有多少高兴。
听闻方浪是被方慈送来逃难的,林疏说服了她的丈夫,让方浪安顿下来,一切都比方浪想的要平淡许多,母亲没有抱着他哭泣,甚至她的目光都没有过多在他身上停留,即便是在饭桌上给他盛饭,也只会匆匆瞥他一眼,随即便挪开视线,就像是……在惧怕着什么。
方浪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在住下的第三天,本就浅眠的他在夜里被一声惊叫吵醒,女人刻意压着声音,但她却不知道以方浪的耳力,即便是地上掉了一根针,方浪也能听见。
女人声音颤抖:“他长得和他爹太像了……我一看到那张脸,就会做噩梦,明明,明明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梦到过那些鬼东西了,那些故事里的东西,还有那些眼睛,全都在黑暗里盯着我!我知道,它一直没有放过我!”
一整夜,林疏没有睡,方浪也没有睡,他终于明白,为何母亲会在生下他之后就离开了。
在来江南的路上,方慈曾经说过,方浪的身上既流着他的血,也流着林疏的血,因此,他其实还有选择。
他可以选择成为一个普通人,又或者选择和方慈一样的路,永远与那些不可名状的鬼神为伍。
方慈将选择的权利交给了方浪,而在那一日的破晓,方浪做出了他的选择。
趁着天蒙蒙亮,他安静地收拾了自己的行囊,离开了他一直想见的母亲。
曾经的方浪想要找到大眚,是为了讨回他的母亲,但如今,他却只想要一个答案。
他想知道,他的母亲到底在恐惧什么,那些噩梦里的东西,又到底来自哪里。
方浪马不停蹄地往回赶,一路上,他见到了无数来自北方的灾民,也听几个江湖弟子谈论起那场三清山上的共议,方慈的名字出现在了他们的对话之中。
那日在三清,方慈说,他可以召鬼神下凡,一夜间屠灭叛军千人。
在场几乎没人信他的话,但方浪知道,方慈是认真的。
共议后方慈不知所踪,据说,是召集了十七人,准备召神,为了寻到方慈的下落,方浪用采来的药草同流民换取吃食,就这样折腾了足有一月,他才终于又一次打听到了方慈的踪迹。
就在不久前,方慈似乎带着那十七人回到了燕畿,有人见到他们往三业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