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一点天分
退出阶梯教室,走在操场上时,日光已经没那么烈了。
江南希走在塑料跑道的边上,感受了一下怀念的大学校园氛围。上一次进到大学里,还是在刚入职时去参加电影发布会,匆匆忙忙地就进了礼堂,并没有在校园里多走。她觉得,自己的内心,其实有一部分,还停留在学生时代,一直拒绝真正地进入职场。
在来这座城之前,她感受到社会的艰难,其实是很少的。本科毕业直接保研,保研之后一次校内招聘会就找到了工作。在《南国时政》的时候,领导和编辑姐姐们一直说她是“我们年纪最小的编辑”,不管有没有因为这一点照顾她,但就算是嘴上这样说,也给了她包容的感觉。
她的人生至此,在旁人看来顺利得不得了,就连老主编面试时,也觉得在她的简历中,人生过于顺利是个缺点。她那时,对这个评价耿耿于怀,总觉得自己也有辛苦的时候,或许说,正是因为自己辛苦过,才换得了旁人见到的这种顺利。却不知道,当人生真的进入艰辛时段,个人努力抵抗的效果其实微乎其微。
研究生毕业时,她租了大学旁的公寓,连吃饭都和读大学时是在一条街,老师有什么事,喊一声她就能回去。她给自己的大学老师们寄样刊,甚至杂志社有活动时还请院系领导去,显得自己的工作十分荣光。而老主编又因为和自己是校友,又反过来加深了这一层和学校的联系。就连她联系的作者,也多是高校任职,她从约稿到编稿的工作,一直没有脱离学生时代的学习方法。又或许说,她的工作需要她有这样的学术背景,才足以和这些作者交流。
所以,认真说起来,她刚工作的前三年,并没有脱离她的大学环境。哪怕不能实质性地帮助到什么,那熟悉的环境也让她有种安全感。因此,她离开那座城,不仅仅是离开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而是彻底颠覆了自己依赖的环境,真正体会到进入社会职场和被市场选择的感觉。
和现在的工作相比,上一份工作可以说是象牙塔的延续,而这一份工作处在五味杂陈的俗世。但这俗世,也有鲜活闹腾的地方。
比如在每一个报刊亭都可以看到《嘉木》,她很喜欢这个感觉。从单位门口到家门口,只要有报刊亭的地方,她就会特意去找找,看看新出的一期杂志有没有陈列,找到的时候,精神有一种大满足,是和以前做读者时不同的。
再比如,她现在好像开始有了属于自己的读者,他们会在读者来信时提到很喜欢她的文章,也会找到她的微博去留言讲,每一期杂志到了会先翻到她写的栏目。在约采的时候,在发去杂志版面时,那大大的人物照片和好看的排版,也总能让采访人物欣然接受。
这种感觉,是以前当政论杂志编辑时没有的。那种被看见的感觉,是热腾腾的人世间。
江南希想,现在置身于的这艘大船,就算内里千疮百孔,外表的繁华好像也能带来一些足够热烈的感受。忽略掉所有污糟之处,她于这世界的存在感其实是更强了一些,那些比她更大或更小的读者,在各个城市给她文本和工作以反馈,他们共享着她以前的情怀,也共享着此时她做出来的热烈、光鲜和感动。
她突然觉得,操场上这已经弱了一些的日光,又耀眼了一些。
回程的时候,吴维开始主动和她聊天,比起刚来时高情商的客气,此时有了些交心的内容。大概是旁听了她的采访,见识到了她的所知所想,觉得自己可以在她这里得到一些想法和答案。
吴维先是简单请教了一下采访人物的资源如何获取,功课如何做,最后问江南希,她觉得在这本杂志工作能否实现自己的意义与价值。
江南希马上明白过来,最后落脚的这问题,与其说问的是她,不如说问的是他自己。像是尽责的采访者一样,她做了倾听者的角色。听吴维讲,他所在的周刊停刊之后的迷茫,无处可去的将就,他前主编对他的劝说,以及到了一个面向女性的少女杂志后,对自己工作的定位和意义的模糊。
听吴维讲完,江南希总算明白了他之前为什么如此消极怠工,他之前在周刊的日子,应该也是足够快乐的,不然也不会如此地忆当年,就和她现在总忍不住要回顾自己的前一份工作一样。
吴维之前的那份周刊,她其实也是有印象的。一年前,在报刊亭里还是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教本地人如何吃喝玩乐,买了之后是当消费地图一样用。刚到杂志社时,还能看到印有周刊LOGO的采访面包车,一直在外面探店找新闻。这样的工作内容,对男生来讲,自然比他们现在半本杂志都是小说要来得有意思。
除了周刊本身以外,周刊的主编估计也是吴维怀念的原因。
周刊的主编,也是《嘉木》出去的。就是十七的前任美食栏目的男编辑,也是最受欢迎的一个男编辑,没有之一。在所有《嘉木》黄金时代的编辑里,只有他一个落得了善终,其余的编辑一个个被排挤走,只有他去杂志社旗下的新的周刊当了主编。可能也是因为这样,周刊主编与小黑主任之间留存了一种友好的关系。但在周刊决定不做之后,他也没有要回来与小黑主任共事的意思,干脆利落地离了职,把自己的小兄弟保驾互航送了过来。
就凭这点义气,可以见得周刊主编在吴维心里的位置。只是千算万算,金光大道和声势都造好,吴维自己不上进。就算他再有才,再这样怠工几期,在白主编那里也瞒不过去。
江南希并不想和吴维解释,他这样看不上的一本杂志,于自己而言有怎样重要的意义。他先前那般客气,估计是看不起做这个杂志的编辑,也看不上爱看这个杂志的读者。她能否实现自己的价值和意义,对他来讲半点参考性也没有。
要劝他向前看,好好做这份工作,这种说教连她自己都觉得厌烦。再说,就算是她自己,也都还不能完全不回顾以前。想了想,江南希问他:“你住在哪里?”
吴维说:“住在我亲戚家,吃住都不花钱。”
江南希听到顺便解释的那一句,觉得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她想了想,选了个更现实的角度劝他:“你想搬出来住吗?”
吴维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江南希想,她也不用再劝了。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她摘抄的一段话:
钱的事,我从没想太多,因为我一直想要的是天分——如果有一点点我就很满足。不过,我想这两样有点像。拥有其中之一便会让你与众不同。生而有其一能带给你许多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可是它们都要求无穷无尽的责任。如果你忽略它们,或置之不理,它们的好处就会溜走,只剩下懒惰与挥霍。最可怕的是,露茜,懒惰和挥霍那么容易就成为一种生活方式。
经过红绿灯时,江南希又短暂地闭了闭眼,在这个杂志来来去去的这些人里,又有几个是不以为自己在文本上有天分,最后又觉得自己两者皆无呢。
但看了一下旁边的吴维,她觉得,自己也并不想再不停地怀念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