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无尽未来
开车往大学城走的时候,江南希有些恍惚。
日光很烈,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吃过午饭,她载上吴维往大学城走,路程有些久,时不时地要找些话聊,但话题又单薄,只能反反复复在时间做文章,担心会不会迟到。
遇上一个红绿灯停下时,江南希突然意识到,吴维来他们版已经过了一个月了,打破了新编辑来第一个月都会被弄哭的这个设置。何止是没有哭,过得可以说是众星捧月一般,虽然到最后,他也没写出什么传说中有新气象的东西。
都说不患寡而患不均,在吴维身上,江南希难得的感受到一些人生的参差。
她想起,和母亲打电话时,说起小黑主任二胎的事,母亲的第一反应是:“她自己都生两个了,还不准你生。”这句话的前情,是入职的时候,小黑主任要她保证,两年之内希望她不要生孩子。如今小黑主任二胎,又把这话再强调了一遍,说一个部门里不能有几个人同时怀孕,不然部门运转不来。江南希倒不是很介意,但母亲很敏感。
为什么把生育要看成是一个得利的事呢?虽然这件事的确给江南希带来了不便。小黑主任去产检的时候要负责主任的一部分工作,还不说等她真休产假时,要多做多少事,再往后哺乳假,想起来没有尽头。
在这种不便之前,为了保证部门的运转,小黑主任选择的是把她叫过去,让她承诺不会这样。
无论是面试的时候,还是这时,不管她自己什么想法,这种半逼迫的承诺,都让人觉得有点羞辱感。女性有时的羞辱,是同类带来的。有些时候,是因为有共同的经历可以共情和理解,但有些时候,正是因为自己明白同类所有的弱点和不便,所以明明白白地把这些都划成是劣势。在这个以女性为主的杂志社,江南希感受到的是后一种。
这种女性之间的压迫,还有另一种体现形式,拿自己也不是没经历过为理由,对于同类痛苦有一种不以为然。就像当有女同事痛经的时候,小黑主任会不以为然地说:她以前也这样,生了孩子就好了。而对于女性领导,是不能以经期为理由请假的,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你难受的极限在哪里,第几天最难受,能把你支使到何种程度。
在经历身体疼痛时是这样,在工作时也是这样。
当他们十遍八遍改稿的时候,小黑主任就会说她当年如何,最惨的时候在办公室改到通宵。当他们垫钱去做栏目时,小黑主任也会说,以前编辑做栏目时怎样自己掏钱也要把栏目做好,杂志社不给报销是常态。当他们策划的选题却拿不到策划费时,小黑主任会说,她当年也是这样的,策划费都是给主编了。
江南希非常讨厌这种“因为我当年经历过,所以你们受苦也理所应当”的逻辑。且不论当年事实如何,在今天演绎出来就是一种多年媳妇熬成婆的傲慢与双标。
事事要求新编辑们自己理解和消化的小黑主任,居然会在吴维拖稿的时候主动给他找理由,这是江南希震惊的点。这也许不完全与性别有关,但在这种鲜明的对比下,其他人在勤勤恳恳卷生卷死,而吴维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小黑主任帮他开路和拉仇恨,就享受了这个优待的好处。
就像此时,江南希也无法对他有什么不满,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做。
这样的格局,是怎样形成的呢。也许从她到这座城市来之后找工作的艰难中,就已经昭示了。
在午后阳光的晕眩和发散思维中,紧赶慢赶,江南希到了采访现场,没有迟到。采访地点设在女作家演讲前的化妆室,是大学里辟了一间休息室来使用。江南希带着周维走进去,看到的是素颜的女作家,因为还没上妆,显出年纪小,算起来,她比江南希还小一岁,是年少成名的典型。
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这话都被引用烂了。但在见到眼前的同龄人,还是对这话有了生动的实感。自己要采访的同龄人,已经是杂志的副总编,书出了一本又一本,此时来大学,就是来宣传她的新书,而她的商业价值远不止于此。校方殷勤接待,路过会场的时候,离讲座时间还早,江南希已经看到大大的阶级教室坐满了人,连台阶地上都没有空隙。
绕过阶梯教室被接入化妆室的时候,江南希看到那些大学生的脸上,望着她有种羡慕。能单独见到他们提前来排队才能见到的人,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特权的一种了吧。自己什么时候能成为别人这样憧憬的人呢。
江南希把这个念头晃出头脑,还是好好做好眼前的采访比较务实。
等着采访对象一边上妆,江南希一边完成了采访。采访进行得很顺利,和吴维自己表态的一样,整个采访过程,他都安静地在一边听着,没有试图插话。完成了采访的江南希,深深地松了口气,把自己银白色的录音笔按了暂停键。她知道,这篇稿子有了。
为了到时确认稿件,江南希问那位年轻的女作家,能不能留下她的联系方式。对方痛痛快快地写了,一边写一边说:“我很喜欢你的采访,你们这边的记者都很好,我才从另一个城市做活动回来,他们只会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想不想结婚之类的问题。”
江南希抿了抿嘴,这个限度的话,还是太好超越了。
因为现场设备要调试,换了了服装的女作家,和江南希一起在休息室又等了一会。江南希和她随意聊起天来,她们之间,其实之前还有过一次交集,女作家当副主编的那个杂志,与江南希的前东家在一条街上,某年新年的时候,江南希在同一条街上见到过她。
提起《南国时政》的那条街,满满都是垂下根茎的榕树,女作家和她聊起当时两家杂志的一些共同作者来,因为已经关了录音笔的缘故,聊得很是放松。下午的阳光通过厚重的窗帘照进屋来,突然就有了些怀旧伤感的情绪。此时,此刻,不是作为采访者和被采访者,而是两个有共同记忆的人,聊了一些往事。她们感叹,时政类的杂志的难做。江南希突然好奇,在自己走之后,她那样怀念的前东家,如今过得怎么样。
末了,江南希还是补了一句,说这些她不会写到采访里。
女作家点点头,校方过来通知她,可以上场了。于是江南希看着她走进坐满了大学生的阶梯教室里。站在门后,江南希听了个讲座开头,突然进入演讲模式的女作家,和刚才和她聊日常的模样有了一种反差,看着下面一张张被逗笑的脸,年轻又朝气,像是他们还拥有着无尽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