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的生产已经跟不上了,我们打算租个货栈。”
想要租货栈,必定得注册商号。当下的社会不禁止女性经商,但隐性困难重重,要寻得一男性代理人,纵观整座宅子,管家庞福是最合宜的人选。
蕙心迅速地道:“我说了,我不掺和你们的生意,我什么也不懂,就是一混吃等死的老妇人。”
棠好摇了摇头。
“二娘,我不是来求你给钱的。二娘,那些丫鬟女工不晓得怎么使用改良过的月事棉。”
磁青色的茶杯顶蒸腾缕缕白汽,氤氲得棠好那双深潭似的黑眸如若被雾气环抱的仙境之泉,摇曳深邃,温柔宁和。
“我想做一个随月事棉附带的小册子,教女人怎么使用月事棉,月事中怎么照顾自己,但我写不好。我一直在这大宅院,从没出过门。你与我不同,你念过书。”
说罢,棠好从袖子抽出一纸信笺,递给蕙心。
蕙心的手已先她的意识一步接过,反应过来时,眼睛已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棠好写的只是粗略的草稿。
蕙心惨惨一笑:“你二娘念书已是十年多前的事,现在早还给了学校里的先生。我实在是有心无力,无法……”
棠好抬手,蕙心的话语顿在空中,手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薄纸。
有那么一瞬,她以为棠好要取回这张草稿。
而在这转瞬即逝的一刹那,蕙心发现自己是不情愿棠好就此拿走纸的!
“您不用答应我什么。”棠好起身,“帮我改改就成,二娘。”
棠好告辞后,蕙心捏着那写着雏形框架的文字,久久的不言语。
她对钱没有执念。
此时此刻,眼前掠过许多身影,捂着小腹的姵姵,鬼鬼祟祟将棉布门匿在杂物间的喜妈,嘴里咒骂不停的母亲,月下牵起她手的长矜,还有她以为自己早就忘却的,阳光与朗诵声交织的大学课堂。
天晴了几日,雨又来了,冬雨阴寒刺骨,风像鬼魂一般从门缝窗沿钻入,森森然贴上人裸露在外的肌肤。
这不是合适拜访旁人的天气,蕙心却穿过屋院,敲了敲那扇常年禁闭的门。
手中的册子不可幸免的沾了零落的雨丝,边页软塌塌的。
蕙心将册子塞棠好手里。
天灰得像水底,蕙心立在黑压压的屋檐下,手里的纸张白得晃眼。
蕙心说:“棠好,你那个不行,我重写了。”
棠好微微地笑起来:“二娘,谢谢你。”
蕙心也笑了。
幸筠也从屋内出来,目光落在棠好白净手心里的那薄薄的纸册上。
《女子卫生须知》。
棠好翻起手中的册子。
白日要避人耳目,蕙心这两夜都在被窝里点了灯,熬得几近通宵的写。
眼底乌黑,心却亮堂。
蕙心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苦闷与痛楚似乎随着身后的雨一并泼出去了。
纸册以最通俗易懂的方式介绍了月事的正常周期、如何保持清洁、不洁布带的危害、改良棉品的使用方法,等等。
棠好停了手。
站在她身侧,挨着她的幸筠视线也停在面前册子的最后一面上。
“世间女子之苦,十有八九不可对人言。不可言者,非不愿言,乃无人肯听。”
“今以此薄册,代万千无声之口。”
……
翡翠底白面的麻将在牌桌哗啦啦的碰撞着,如同夏日汽水杯里一颗颗互相磕个没完的冰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