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图书馆借了一本大部头的牛津词典,得了空便啃这本书,她一心要透过这些复杂的字母触碰长矜。
浓烈的夏与静谧的秋在明德翻页纸张的罅隙中流逝,冬日,母亲打了急电报,叫她回家一趟。
父亲的糖厂负债倒闭,一条白绫结束了失败的生命,留下一地的烂摊子。
母亲的身子不好,妹妹是个坡子,弟弟要升中学。家财散尽,才发觉这个家原先被钱粉饰得多么正常平和,一旦失了倚靠,面目丑陋得可怖。
姨娘说了媒,沪上大商会的赵会长对明德中意得很,做小也不委屈,明媒正娶进门。就是名字不大好,女子无才便是德,此后要相夫教子,还是取个安稳的名字好,蕙心就不错,蕙心兰质,一听便是安心过日子的女人。
明德不依,想旁的法子,她可以去做打字员,售货员。母亲冷笑,问她是不是存心饿死家里一家上下。当晚母亲就收拾好了行李,预备去学校大闹一通,既然拿不到毕业证书,索性要回从前的学费。
乘火车回家的是秦明德,再回到学校交退学申请书的人叫作秦蕙心。
明德行至学校的图书馆,将那本深红皮质的词典还了回去。她特意选周末,长矜周末一定在外野,她存心避过她。
却不想一进门就看见木柜台后笑意吟吟的长矜。
长矜的手别在身后,神神秘秘的样子,问明德今晚有没有空,新上的舞剧很有意思,邀她一同去看。
明德摇头,将书放在台面,红红的书躺在深褐色的桌子上,明德觉得词典的表皮在鼓动,一伸一缩,好像她自己的心脏被剖出来,无助地躺在台面。
“学长,我来还书。”明德说。
“你今晚有事么?那明日呢,明日的票也还有的。”长矜翻开词典,拿出小小的长方形纸片,“咦,还书日期不是三个月后么,你这么快就看完了?”
明德笑了:“没看完,不过以后不必看了。”
长矜猛地抬头,她脸部轮廓继承了英吉利的母亲,深邃浓重。
“我要嫁人了。”明德说。
长矜绿森森的眸子如同轮廓那般深邃浓重起来。
长矜:“若你嫁与良人,我祝福你,明德。”
明德微微抿着唇,那是她最后一次听人唤她明德。
往日已如烟,夏日仍浓烈的过去,秋日也年复一年的静谧着,寂寥着。
凛冽的寒风吹过蕙心的脸,她倏然回神,手里握着的白棉柔软得像糯米团,是个好东西。
是夜,蕙心捻着杂志纸张的边角,怔忪的出神。
她念师范中文系,原就是想成为一名教书育人的老师,为孩子们带去她们从前闻所未闻的知识。嫁给赵汶瑞后,这样好的梦就醒了,蕙心觉得真正的自己早死在了十二年前的图书馆里。
她在这样大的宅子里,找不到自己安身立命的意义。倘若能帮助人,只要一点点帮助也是好的。
即便如此,蕙心现在却不敢帮。
稚蝶初初嫁进来时,将承仪以外的各房姨太太当作假想敌,特别是小春,两人年纪相仿,稚蝶唯恐受冷落,处处展览自己。
蕙心念她身世可怜,暗中照顾稚蝶。
稚蝶的前夫是赵汶瑞的副手,那批被蕙心识破的贴牌洋机器被稚蝶的前夫买下,而后亏得血本无归。稚蝶家境并不好,还带着一个半大的男孩子,若非赵汶瑞关照,娘儿俩已流落街头。
彼时的蕙心并不明白为何赵汶瑞已知晓机器是假货,却仍让对方接手,待稚蝶嫁进来后才毛骨悚然意识到缘由。
稚蝶爱争宠,蕙心觉得好笑,避让着她。稚蝶怀上明行,蕙心常常让小厨房炖点补身子的药品送去,稚蝶感动不已,反倒承仪知道这事后还特意找到蕙心,话里话外让她少管闲事。
“你
这么做,旁人未必领情。”承仪少有的语气如此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