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看得清楚,那只虐杀灵禽的黑影是知县的大儿子,知县在这一分三亩地呼风唤雨为所欲为,若瑶莺说了不该说的话,定面临性命之虞。瑶莺和孤家寡人的阿祝不同,瑶莺提过她有妹妹。
瑶莺的妹妹瑶汐在当地大商贾沈家做工,沈家家主沈严与县老爷关系交好。前些日子县老爷遣人上山除妖,还捉回一只镇宅旺运的小灵鸟当作礼物送给了沈严。
那夜,阿祝闭眼便是黑影手中的灵鸟的死状。死生有命,为了自身的存活不得不进食它者,是天道的规律。可无端的、恶意的虐杀,无视或享受对方的痛苦,却让人难以原谅。
突然间,城里一副连环画甚是流行,再简化为单张画作,大人小孩都会画。一日下人杂役们凑在一起说话,有人讲起这幅画,要露一手,拿树枝在泥地画起来。瑶莺看清画像后险些晕厥,阿祝瞧了眼,躺在泥地上的赫然是一只张大嘴瞪着眼的小鸟,正是她和瑶莺那日撞见的景象。
画画的杂役还在兴致勃勃的介绍:“据说是出自大公子之手呢,大家都觉得这只鸟雀很可爱。”
瑶莺忍不住道:“这只鸟究竟为什么会露出这副表情?它看起来就很痛苦的模样,说不定是被虐待时姿态呢?”
杂役摸了摸头,嘀咕道:“我听旁的说,是这只灵雀先对大公子下手,要说虐,也是雀虐人。”
阿祝本不想掺和,闻言也是大惊。巴掌大的鸟雀,倘若它真的有虐人的本领,怎会被人卸掉羽翼与爪,开膛破肚,口吐鲜血。这么说的话,寒冬腊月人也莫出门了,因为寒风会虐人。
城中,也有人对这幅画像感到不适。周县令进士出身,瞧着斯文,暗地里着实是个畜生。先前的灵禽还是静悄悄的消失,不日便以“妖物祸害地方”的由头每周当众处决他认为有罪的灵禽。一只在本地安分守已过了七十年日子的老树妖不幸被抓,在刑场被剥了皮,县令还命人予以画像记录。
阿祝看着白花花的肉,眼底暗色涌动。彼时她以走水的名义设计驱走家眷和下人,独独让火焰绕着县令父子不让他们有机会离开。
阿祝翻进了县衙后院。
火势滔天,书房里“剿灭妖邪”奏折被火烧了大半,树妖皮躺在桌上,原是预计送到京城当贡品。阿祝走过去收好,目光落在蜷缩在角落的周家父子身上。
她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怎么动手的,大抵便是抽筋扒皮,血债血偿。她准备得还是不太充分,应当带来一名画师,原样画出来。
阿祝指尖燃烧的火焰,直到她离开县衙百里才堪堪熄灭。她动用了不该用的力量,因此遭到反噬,修为被镇压,只能差遣微末的火焰,其余的一切则与凡人无异。
……
阿祝闭着眼,感觉到一只手抚上她的左手腕骨。
“王婆婆的女儿被困在山上了?”叶雪恩轻声问。
阿祝侧首,小鸟居然听到了她和狐狸的谈话?她刻意关注过小鸟的动静,小鸟应该睡着了才是。
还有一种可能,小鸟的灵识正逐渐恢复,得以自如隐匿气息。
“嗯。”既然她听到了,阿祝便也不瞒着。
“我们上回去采菌菇,似乎碰到一条小路来着。”叶雪恩摇了摇阿祝的手。
那次叶雪恩追着山里的獐子跑,误打误撞走到一条位于山脊的小道。这条小道被密林包裹,寻常人不确定是死路还是通路,但阿祝知道这能走得通。
因为她就是走这条路逃到青崖镇的。也许是更久远的时候猎户蹬出来的,但着实能连通山顶与山脚,穿过它就能抵达窑场的背面。
“对,有小路。”阿祝没睁眼,“能走到窑场。”
“阿祝,我们可以走小路。”叶雪恩说,“带她们下来。”
“你又不认识她们,干嘛要帮?”阿祝一手支起脑袋,掀眸看小鸟。
叶雪恩的五官浸在月光中,乌眸黑沉,仿佛什么光落在她眼里都会被吸进去这纯粹的黑中。
“我认识王婆婆啊。”叶雪恩说,“王婆婆做的饼很好吃,我不想王婆婆伤心。”
“看不出你还挺善良。”阿祝刮了下小鸟高挺的鼻梁,“近日又下雨,走山路很危险的。”
叶雪恩的鼻子皱起来,神色纠结,似乎在想要不要告诉阿祝这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