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柏蕊坞居民的墓地原先置于西南方的麦田,自打某次被野猪拱坏了数座祖母年纪的坟墓后,统一移居至教堂侧后侧山坡。
从叶雪恩的家走过去大约需要十分钟。
站在山坡上,绮尔汀庄园的白色屋顶显眼得像一只振翅的巨鸽。绮尔汀曾抱怨墓地的选址为何与她家那么近,但此刻她葬身于此,她是一众墓碑里与生前的家距离最短的的那一位。
宜荻的墓要在深处些的位置。柏蕊坞的墓按年龄来排,宜荻是柏蕊坞近五年继六岁因疟疾去世的小威尔逊来最年轻的一位死者。
皮鞋踩过历经霜冻的草地,刮起薄脆的“嚓嚓”声。入夜后寒风更甚,山上飘起朦胧轻浅的白雾,叶雪恩拢了拢她的披风。
走在前方的蔼凝的影子与她深黑的教袍几近融为一体,她的步伐坚定平稳,身姿挺拔俊逸。蔼凝的身上似乎存在某种说不清的气场,仿若世间万物与蔼凝这个人被这气场间隔出一段真空。她存在此处,但尘世的喧嚣与俗物的烦恼都被那截真空隔断,像水一样从她身上流开。
蔼凝裸露一小截的白皙脖颈随着前进的动作一起一伏,叶雪恩莫名松了口气。脖颈上的肌肤与毛孔展示出站在她面前的蔼凝还是人类的存在。
宜荻的墓未沾染太多尘埃,她和蔼凝在十一月初的追思亡者节来为宜荻扫过墓。
但那时是随着村民一同来的。当她站在人群中时,个体的那些尖锐而敏感的心思被集体稀释,随大流地化为概括般的共性情绪。
悲伤是眉毛塌陷嘴诉遗憾,惋惜是双手合十诵念生者与逝者的美好过往。圣水洒在墓碑,众人的动作是一致的,希冀往生灵魂安康的祝福也是一致的。
这是仪式必要的流程。
教堂前的口角争吵,儿时在草原的捉花逗蝶,暴雨夜被窝里抵足而眠的夜,村口眺望前往王城马车遥遥远去在土地留下的痕迹,这些回忆变得不再那么重要。它们太过私人,不宜人群的节日中展览。
而现在,夜色深重,白雾缭绕。叶雪恩和蔼凝站在宜荻的墓碑前,宽阔的墓园中只能听到彼此呼吸时,那些久远的过往忽而浓烈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要冲破嘴唇的桎梏,倾诉那些不能与外人言的秘密回忆。
蔼凝放下一枝冬青——那是她在路过教堂时取的,她没接叶雪恩递过去的圣诞玫瑰,蔼凝谨慎杜绝了再次与她的嫂嫂发生肢体接触的任何可能性——叶雪恩放了她剪下的圣诞玫瑰。
蔼凝回避了绝大部分时刻的独处,如今彼此都觉得该聊聊,却又不知说什么不会让气氛走向它不该前往的地方。两片缄默撞在一起,谁都觉出一点难明的尴尬。
“我们的父亲是在临期第三周走的,从那以后宜荻就拒绝进教堂。她说教堂的味道会让她想起葬礼。”蔼凝轻声道。
除了家里,叶雪恩待得最久的地方就是教堂,而宜荻一次也没主动提与她一同前往。
她原以为宜荻是无神论者的缘故。
蔼凝顿了顿,问:“她从不来弥撒,可是你每个主日都出席,她不介意吗?”
叶雪恩心想,也许宜荻更介意撞见自己姐姐和妻子拉拉扯扯。
“你应该问她。”叶雪恩垂眸,“我和宜荻并没有熟到推心置腹的份上。”
还好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叶雪恩这话讲得实在过于荒唐,结婚五年的妻妻其中一方冷淡的宣称二人并不熟。
如今宜荻已故,叶雪恩也没有再粉饰这桩婚姻的必要。演不演贤妻她在柏蕊坞村民心中形象都是扫把星,顶多是一个贤惠的扫把星。横竖都是扫把星。
寒风呼呼地刮过,如即将被屠宰而惨叫的家禽。叶雪恩的裙摆被吹起来,墓碑前的花也摇摆不已,她不知道是那些不合时宜的话语先一
步冲破她唇齿的制约而吐出,还是蔼凝先对这难缠的沉默忍无可忍提出告辞。
“我有个请求。”蔼凝回身,浅色瞳仁被黑衣黑袍的叶雪恩染得略略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