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一桩桩旧债,都化作青丝一缕,缠在我身上,再也解不开了。
我不知苏敛去了哪里。他并未留下只字片语。但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这就是他最想让我们之间一场,停落的地方。之后,大约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
离开竹屋后,我亦随便找了一个方向,出发了。
我真的考察起了民情,也真的记起了游记。
往北,过黄河,过燕山,去看大玄边境,草原莽莽黄沙漫漫;往南,翻秦岭,入川蜀,又乘船去往沿海。看了无数不同的风景,见了无数不同的人。
游记渐渐厚了,从十几张变成几十张,又从几十张变成上百张。
一年以后,在南方一处小城,一百二十两纹银见底,寸步再难行。这里天高皇帝远,没有沈家的产业,为挣往回走的路费,我以笔墨的本事,寄居在当地一诗书人家中。
家主无意间看见我的游记,觉得十分新鲜,便说要免费为我整理成卷。于是,我将其在竹简上重新誊了一遍,条目归类,增添按语。最后再求得多抄一份,打包成捆,送往驿站,寄去洛都,影卫署在街上的暗线店面里。
他们会交给赵灼。
他治理四方,一定很需要。
得知我的平安,也一定很需要。
又过一年,我攒够三十两,一路往北,回了淮阳。
淮阳仍住着许多沈家旁支,由任太守的远亲堂兄带着。我报来名号,递上证据,求支取一百两银子,说打算定居回来,弄个住处。第二天,那位堂兄便亲自登门,到我落脚的客栈里来了。
身后跟着两辆大车,抬下来两口沉甸甸的宝箱。箱子打开,白花花一色官银,粗粗一估,约莫有三千两。
他满面笑意,拱手道:“淮阳城中最好的宅院已经收拾停当,仆从百名。太傅大人如若瞧得上,随时可以移居。”
我问:“洛都的消息,你那边可有?陛下是否安好?”
他忙答:“自然安好。上个月,陛下还提拔沈瑢大人做丞相,封列侯、加九锡;沈氏子弟入朝逾百人,个个都是高官!太傅大人,我沈家主支在洛都蒸蒸日上,天下世家,已无一族可以匹敌了!”
我步近箱银,说:“我问的是陛下,不是旁人。劳烦堂兄得空派人去问清楚,再来与我回话。”
堂兄尴尬扯笑:“啊这……好,好,下官知道了。”
我自是没接那两箱银子,只从箱角取了一百两,收进袖中,向他道了谢,说其余的都带回去,分给族中清贫子弟做束脩。
堂兄一愣,还要再劝,我便摇头明言:“我要去的地方,用不着这些。”
第二日早,我雇一头骡子,驮着一箱旧书,往西北十几里的村落行去。
西北边有一处破落小镇,地势偏,人烟稀,四周村落更是贫困,住户多是伺候沈家的奴籍。我在镇子最边处看中一处小院,花三十两买下。剩下的银子,一半添了书案笔墨,一半备下米粮柴炭。之后,一处学堂,就这么办出来了。
开塾的第一日,只来了两个孩子。都是穷苦人家。我教他们,从最简单的写字,天地人讲起。过一个月,经人传宣,便有了七八个。
再往后,我开始往周围村落跑,一家家地劝。有不肯的,说种地的人认字有什么用。我便坐在人家门槛上,像从前做过的那场梦里般,掰着手指头,一样样算给他们听。
认了字,知大小,往后卖粮不会被人糊弄斤两;我是沈家人,若学得深,便有往沈家学塾深造的机会,不拘奴籍;哪怕就是有个给人写信的本事,不也能补贴家用。
多走几趟,便总算有人家松口。两年下来,我院里坐得满满当当,三十多个弟子,还往淮阳送了三个学生去。
堂兄来看望我,都夸赞,那三个学生虽身份低贱,却确实可造
,将来,一定送进洛都,给他们在月旦评上展露头角的机会,做沈家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