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理会他后,有段时间,他却总到我府门外站着,给我带的,便是一百坛霜华春里的,其中一坛……再往后头,他离开洛都,回西秦,也是一直不肯改心,给我传密信,将西秦行军查探得清清楚楚……”
“……”
我正欲将最后这碗饮尽,哐当一声裂响,酒碗莫名其妙被苏敛拍到地上,碎成一地。
我皱眉,想去捡,眼前却是花的,指尖怎么都够不着,更晕乎得很,直不住身。只能半歪半斜地趴回竹案上,用模糊的眼睛努力盯他,表达我的不满:“你说千金难买,怎么突然砸桌子摔碗,如此浪费……”
人已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瞅我。我辨不清苏敛的神情,片刻后,却听他倒抽了一口凉气。而后他伸出指尖来,到我颈侧,将半散的斗篷往中间仔细压了压。
我低头一瞧,那大上不止一圈的左衽素衣,衣襟不知何时,又松散了,漏出心口前好宽阔的一片白。我全没察觉。可能是酒入肠后如烧烈火,令我感觉不到寒凉。
简直是兔入鹰口。我缩身压紧斗篷,把该藏的都藏了,半蜷半靠:“我看你就是很想……那绝对不行。士可杀,不可……辱。”
我听见苏敛失笑:“你这话说得很对。你看,现在是什么时辰?”
天光昏暗,暮色四合。
我恍了恍,明白过来:“哦,你打算动手……倒是比我预想的要早点。我以为,总得拖到明日的寅时卯时。要……怎么做?从哪里入剑?”
“用最便宜你的方式。”苏敛说,“一剑削掉你的脑袋。”
我怔过一瞬,点了点头。
苏敛又道:“但你此刻还是太清醒了些,光靠酒,不够。我这另有一瓶蒙汗药,沈世寻,你且先喝了它罢。”
一个小瓷瓶放到我面前。可能有气,他用的力气较大,一放下便没立稳乱滚,骨碌碌滚到我脸边,贴来一丝冰凉。
颈上一刀转眼就过了,其实我觉得,并无必要。可总要为苏敛的心神着想,他希望我无知无觉,毫无痛苦。
于是拿过,拨开塞子,仰头灌了下去。
没有味道,入喉清凉,尝不出什么。不过过几息,那阵凉意便在身体里弥散,渐渐外漫到四肢百骸。很快,视线里,竹案、酒碗,身边苏敛那个模糊的轮廓,都像被水浸过一样,越发晕开。
放下瓷瓶,我强撑着仅剩的清醒,用剩下的那一点力气,摸索着,解开颈间的斗篷系带,让那圈碍事毛边滑下肩头。又抬手勾了勾散落在后的头发,将它们尽数拨到肩前去,露出完整的后颈。
终究是冬天,没了遮挡,夜风一吹,脖颈上那截皮肤受寒,不由哆嗦。却没什么,反正也冷不了太久。
我俯身,将脸搁上竹案,就当这是斩首的木桩。
最后,再把衣襟扯开些,以保证毫无遮挡,对着苏敛的方向笑一笑:“好了。你动手吧。”
第120章 远行
苏敛的回应十分平和:“嗯,你先闭眼,睡一会吧。”
是该睡着,至少做出睡着的模样。剩下的事,都由他来,不归我管了。
我闭上双眼。案面硌着脸颊,有些冰凉。
四周一时无风,很静,只听见炭火偶尔爆开一声,和苏敛的呼吸。他挪了挪两步,我感觉到,有一丝暖意,搭上了我的后颈。
是他的指尖。十分温热,比夜风暖,比酒暖。
指腹带着一点薄茧,贴在我后颈的正中间。我感觉到,他的指尖在颈骨最上端按了一下,似乎是在探什么位置。片刻后,才顺着这中间,一寸寸往下滑。
毕竟枭首也是个精细活,若不找准,断得不够干净,就很难看。
只是,我颈后肌肤鲜有被人这样碰,连赵灼都不曾感兴趣。平时衣领遮着、发丝盖着,如今忽然被这么细致地摸过
来,那一点温度,便显格外分明。
不过蒙汗药在发作,神识亦在不停地往下昏沉,少顷,这触觉还是越发麻远。被他的指尖在颈后游走各处,也没再有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