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苏敛的手指在一个浅浅的凹处,停住,拿开。四寂之中,在遥远的浓雾那头,我隐约听见,传来利剑从鞘中抽出时,那一声极轻的铮响。
再往后,意识被拽进深潭,在最后一丝轻微的嚓响后,便什么都感觉不到。
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被药迷晕,还是在某一个瞬间,彻底没有了。
不知过去多久,我竟恢复知觉。眼前白亮,慢慢睁开了双眼。
是竹椽的屋顶,缝隙里透进几线天光。
我不在阴曹地府的阎罗殿,不在十八层地狱刀山火海中。我在那间温暖的竹屋里。
屋角新摆的一只小火盆,炭烧得正旺;叶窗低垂,将寒风挡在外面。对面墙上是昨晚我穿过的深色斗篷,此刻被捋得整整齐齐,挂在竹钉上。
我将此情此景看着,醒神好一会,才能坐起身,低首自视。
身上依旧是那身左衽素衣,未曾动过。手边不远,另多了好几件叠好的其他衣物。
探向脖颈,光滑完好。不敢置信,手停在颈侧,多摸了两下。的确光滑完好,什么伤口都没有。
苏敛没有杀我。
他明明挖了坑,买了棺材,还专给我购下身上这件,供我入土时穿的衣服。
我挪下竹榻,赤脚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艳阳正好。竹亭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而那方直大坑,也已填上。
我愣怔着逛完一圈,重回屋内。因昨日饮酒太多又加蒙汗药,头颅实在是昏,还是躺回了床榻,去空看这竹屋屋顶。
苏敛没有杀我。早该想到会如此。即使将他逼到绝境,他又怎么会肯,对我下手。
顺着我的话好好配合,做出这许多戏码,都不过为着,再见我一面罢了。
可昨晚,意识的最后,是在颈后很近的地方,隐约听到一声嚓响。我还以为……
正想着,却忽然发觉,自己身上新有的、唯一的异样。
头发变短了。从前过腰,日常起居须非常仔细地打理,否则将胡乱缠绕飘荡。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不在人世,它们便是寄思之一,所以,除非实在碍事,我甚少修剪。此事苏敛也知晓。
一觉醒来,而今已只至后胸,切口齐整。连扎束成髻,都有点勉强。
至于被剪去的一长截,此刻和苏敛的人一样,无影无踪。
我木然地挽着断发,勾到胸前,对着光,看了一遍又一遍。
昨晚在我颈后,用剑削去的,应该是这个。
又一恍惚中,我无意瞟见,那些堆叠的新衣里也有一缕黑。便坐起身去,拿了过来,将其抖开。
飘落在榻上的,是两缕头发。青丝一长一短,紧紧绞在一处,结成同心结,整整齐齐。
长的这缕,较为柔软,是我的,发尾还带着一丝我惯有的微卷;短的那一缕,粗硬些,偏棕,显而易见,是苏敛自己的。
他把我们两人一缕头发结在一处,专给我看,其他的,自己带走。
我盯着那缕结发看过很久,忽然看懂,便难以忍俊,捂着脸笑出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
以发代颅,斩发便是斩我。用我的头发抵命,从此再无恩怨。
顺便,占我一个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