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夫走时还摇首嘟囔,头回见富贵人家游船非要自己划的,养尊处优惯了,能有那个力气吗?真是两个怪人。
我总不能解释,我们会在船上有些活动,不适合让人跟着。否则为何要付五倍的钱。
我解了绳,撑起一根长篙,把舟推离岸边。湖面结了一层薄冰,船头碾上去,裂冰随着水波荡漾散开,去往四方。
赵灼也取了另一根竹篙,站在船头,学我的样子把篙插进水里。
却未料才撑几下,船就偏了方向,在原地打起转来。他急得两手一齐用力,反而让船头一歪,连他自己,都一个没站稳要往水里跌。
我哭笑不得,忙伸手拽他一把,才没叫他栽下。他扶住船沿,气喘吁吁,耳根羞红了一片,半天憋出一句:“这篙子怎么这样不听话……先生你别急,我休息片刻,再试试。”
我说:“陛下进蓬里休息吧,臣一人即可。”
赵灼惊怪:“先生怎么做得动这种粗活?我……呼呼,年纪小,耐累,还是我……”
我摇摇头,单手提竿,往后随意一支,船送出去一丈远。
赵灼话顿在半截,瞠目看我。
我笑一笑:“陛下忘了,臣可算个异士。”
赵灼到底是老实了,把斗篷拢紧,却没有进船篷,就乖乖巧巧,坐在我身侧。
我一竿一竿地撑,船便不再打转,慢慢地向前滑。冬日清晨无人荡湖,寒雾弥漫,远山近水都拢在灰白里。万籁俱寂,冰面渐裂,声音极轻。
渐渐地,便进了湖心那一大片枯荷丛中。
赵灼靠在船舷边,伸手拨弄最近的一根枯荷,又扯下一个干瘪的莲蓬。玩得足够,他收回手,望着眼前枯黄,叹了口气:“上次好歹还有几片枯荷叶搭在水上,这回,却连片叶子都没了,真就只剩这么些杆子,光秃秃的。”
我说:“陛下不是一开始就知,只有杆子?”
“可……先生,我还是会想,万一呢。”
赵灼略略牵起嘴角,抬头望向我,仿佛想笑,仿佛又笑不出来:“万一我们到湖中心的中心,真能发现一片绿叶,或一朵粉红的荷花呢?万一莲蓬里头,还有哪怕一颗新鲜的莲子呢?”
他的眼底,泛起莹亮的色泽:“万一……先生忽然觉得此景不好,对我说,阿灼,我们归家吧,五月再一起来看,今日就当……从来没有出来过呢?”
我微微一怔。
赵灼仍在定定地凝望我,等着我,给他一个回答。
那目光太亮,也太薄,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
我无奈低垂下眸,抬起一只手。
少许灵力调动,华光慢慢在指缝间凝实,舒展开几片花瓣。是一朵莲花。粉白相间,花心几点嫩黄,花瓣上水色柔薄,正是夏日里最美的模样。
赵灼面色微变:“先生!你这……”
“没事。用一点点,伤不了根本。”我浅笑,“陛下想看莲荷,臣临别之际,愿以此花赠陛下。”
赵灼眼底的光亮渐渐暗淡,并没有即刻来接。
“先生,我不是真的想看这个。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两次游湖,都未能亲见满塘,令人遗憾。”我将这朵灵莲捧近前,说,“但人这一生,遗憾才是常态;花开花谢,更是世之常理。于臣而言,于陛下而言,能见到这样一小朵,便已很好。”
赵灼苦涩一笑,伸出手,将那朵莲花接过去,捧在掌心里,低头看着那几片粉白的花瓣,低头颔首:“……我知道了,先生。是我扫兴,今日多余的话,再不会问。”
我伸出手去,掸落他斗篷狐毛上落的一层薄霜。那霜很细,一碰便化了,落在指尖上,十分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