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陛下交待,这几日,他想单独宿在御书房侧殿,整理心绪。希望太傅大人稍安勿躁,且住在宫中,待他考虑完全……再来见一见您。”小内侍思索一番,补上最后一句,“绝不会耽搁太久。”
所以,他果然是听到了的。
也听进去了。
我坐在榻边,望着窗外那片白晃晃的天光,看了好一会儿。
我颔首,言好。劳你们回禀陛下,臣知道了。
第116章 遗憾
我仍住在宫里,依旧居在赵灼的寝殿。他的东西一概未动,都是先前模样,仿佛他不过是在某个寻常的午后被朝臣请去了议政。可一连数日,我确实再未见过他回来。
唯有落在此处的奏疏,偶尔会有内侍出入,悄无声息地取走。
我便这么等着,过了三日。
他如此突如其来的回避,躲得坚决,不肯漏一丝消息。虽说留言在先,可他的情形我完全无从得知,若说我心中全不着急,那是假的。
我明白,这些天里,无论是我还是他,都刻意不去碰那事实。我要走了。
我们一同今朝有酒今朝醉,一日接一日地笑谈与欢愉。我们都装得这样好,仿佛这般日复一日地过下去,便真能过完一辈子。
可,结尾的时日就钉死在那里。我此生的寿数,注定要停在这一处。
我甚至,是知道总会停在这,才会由着自己纵情、陪他多行一程的。好令我这满手鲜血、沾满罪孽的一生,临了之前,能得份圆满。
早在去岁正月,我就开始等这一天了。
不知不觉,已至缘分尽头。既然尽了,多留的空隙,便一丝一毫也不会有,更不应有。
可是。
如若他看不开,该怎么办。
赵灼虽不肯透露,不过,说服宫中内侍,带我去远处瞧瞧他,也并不困难。
第五天夜里,我披一件不起眼的深色外袍,没惊动太多人,只叫了一个内侍替我引路,沿着条细甬道,拐进御书房后一条侧道。
夜色深沉,御书房侧殿是窗外透出一片昏黄的灯色。我站在外头,悄然拨开一层薄薄的窗叶,往里望。
赵灼并未坐于他的龙案前,纵使那上面,都是厚厚的奏疏与竹简。我目光在殿中一番寻觅,才终于在一处柱下角落里,看到了他。
他只穿一双薄袜,一身内衫,就蜷坐在这片冰凉的地上,离温暖的银丝炭盆那么远。膝盖抵着胸口,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满脸都是泪水,满脸都是红的。眼眶红着,鼻尖泛红,耳垂也红得不正常。也不知他是不顾身子坐在这里,把脸都快冻坏了,还是泪流难止,哭了太久太久。
可这样难过,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是安静地流泪,隔一阵抬手抹一下,哭得足够了,抽噎之时,再继续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那似乎是一枚荷包,看颜色,是并蒂莲的那一枚。之前他曾说,觉得刺绣也别有意趣,为讨个乐子,闲暇之时,就绣起荷包来。但在我回到宫中与他一处后,反又再没见他绣过,仿佛,其实并不是那么地喜欢。
我时不时想起时,也曾觉得奇怪过。
此刻却……又拿出来了。
上面的花纹,还是只有几片断续的残瓣。仍是上回那个没绣完的模样。可他却如此爱惜。
我恍一恍,突然记起了,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