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明灭灭后,我还没完全缓过精神,被窝里的人冒出个脑袋,凑回到我身边。他头发散着,额前几缕被汗濡湿,贴在鬓角,呼唤都喑哑。
我瞧着他,捂了捂额
头:“谁叫你……”
他往我胸前一靠,枕着我一只胳膊,亦精疲力竭,渐渐平复着气息:“太晚了,唯有这样……才比较好收拾,马上就可以睡觉了。”
我哭笑不得:“怎么在这种地方犯懒?万一明日早上,身子不适该如何是好?你那些太医都怕你得很,平白吓他们,给太医找麻烦。”
赵灼微弱地晃晃脑袋,眼皮不睁:“不适就不适,正好不上早朝……左右我三天之内都不想进太极殿了……”
我低头抚他面颊:“陛下好多歪理。但太极殿臣真洒扫干净了,绝没留一丝痕迹,若无不适,早朝还是要上的。毕竟刚打完仗,还有不少善后之事需要处理呢。陛下,也要多认识这些新兴武将。”
他模模糊糊地嘟囔:“沈瑢做事妥当,让沈瑢去安排……实在不行,先生也看着……反正我,必得过几天再进太极殿,谁叫先生让我想象那种事情……”
“陛下,这不合适。”
“唔……”他的声音越发微弱,倦得不行。莫说听我讲话,再过两息,大约都睡着了。
帐内很暗,只余窗外一线极薄的月光,落在被沿上。
“陛下。”我自己也不知是怎的,偏挑在这个时候,忍不住地,想说那句话,“一年之期将至,不等下月,臣就要走了。”
“和陛下一处,臣每一天,都甚为心喜。可陛下千秋还有许多年,臣久留于陛下身侧,耽误您步入正途,终究不好。”
“臣唯一心愿,望陛下能将许多已可独立处理的事务,多多亲自去做……早些竖起自己的威信,早些中兴大玄。令臣即使在江湖,亦能听闻天子治世圣明,后嗣繁茂……亦能安心。”
我一字一句,语气皆平淡,仿若寻常的枕畔闲聊。可能是觉得这席话,本就不应专挑的时间来讲。
我们共织的这场梦,本就建立在去年正月许诺的一载之期,分离之上。
我言毕,静静等待他的回答,却没有等到。赵灼眼帘早已合上,呼吸已然匀净,我听到的,唯有他极轻极轻的抽息声,不比夏日里的蚊子叫响多少。
他看上去像是彻底入眠,睡着了。这也是应当的,今日的一番劳累,我们沾枕而昏,一直相拥到日上三竿都合情合理。
可他靠在我肩膀,离我这么近,任何一丝动作,我都感受得到。
他明显地缩起双手,也收紧了身子。手臂腿脚都是僵的,隐约颤抖着,绷紧得如同一根弓弦。
且这根弦,也好像再稍用点气力,就会被扯断……甚至扯碎。
我搂过他紧紧抵在我胸前的脑袋,将他细软的发顶揉了一揉:“我早就不怪你了。安睡吧,阿灼。”
赵灼依然没有应。
只是依稀间,他的额头,很轻很轻地,往我心口多贴了一贴。
由于太过轻微,是真实还是错觉,我都不敢确定。
兴许是因神思繁杂、昨日也太过劳累,次日我苏醒,已然天光大亮。
而怀中枕侧早已空无。那半边被褥,更早就凉透了。
我起身后,一从内侍迅速入殿,替我穿衣洗漱、布放早膳。我问是什么时辰,他们回答,已经巳时三刻了。真真正正的日上三竿。我又问赵灼去处,他们答,正在朝上会见大臣。
我疑惑问:“早朝已过多少时辰,怎么不叫醒我?”
小内侍恭谨道:“回太傅大人,是陛下起身时说,大人困乏,今日不上朝想多睡一会,让奴婢们万勿扰您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