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臣已打算,再辅佐陛下一段时日,就辞官离去。离开洛都,再不入京。”
一句毕,没听到一丝的声音和回应。
我继续说:“原是打算这几日就离开,以免陛下迁延难舍。可您如今疏于政务,臣很不放心。思来想去,总要看着陛下步入正轨才行,让您有任何问题,短时间内,还能找得到一个可以解惑的人。但最多为一年。届时无论陛下如何,臣都还是要走了。”
他仍是没有回应,但视野中脚步靠近,有些踉跄地向我怔怔走了两步。
我说:“臣是告知陛下,而非商量。请您理解。”
远走高飞,永离朝堂,再不相见,是很好的理由。
届时只需将苏敛约在外面随便某个赵灼看不到的地方,如此,我死了、埋了,归于尘土,他就不晓得。只当我去看山看海过自在日子,不会太伤怀。这样最对他好。
过了许久,赵灼终于艰难开口,问我:“先生打算……去往何处?是要回淮阳,在老家生活吗?”
“不回淮阳,臣打算居无定所,四海为家。如若可以,究竟臣身上有些修为,也瞧瞧能否找到机缘再进一步,延年益寿。”我对他笑一笑,“到时候,就更不能与陛下扯上关系了。也算与陛下好聚好散,各自安然。”
之后,我又静候了很久。
我看着他有些一瘸一拐地、慢慢地挪动步子,走近过来,整个人在我低垂的视野里重新显现。他的身量瞧着像是高了些,但这个年纪按理不会再长。仔细再看,原是身形空荡荡的,又瘦了。总在受伤,如何长得出肉。
他终于走到我身前,仰头深望。又等片刻,两手牵过我一只手。我没动。
“先生有了心气,能这样打算将来,很好。可见真是……恢复得很全了。”
他眉目弯起,我记得他是个很爱哭的孩子脾性,今日却意外未见一丝泪色:“不过,先生要与学生再也不见,说明学生最后一次‘近水楼台’的尝试,也还是没用。学生可以释然,但只求先生一个不情之请,行么?”
我顿首:“陛下请讲。”
他的手指沿我指缝,穿入其中,兀自相扣:“请先生明日回府,今晚……再与学生度一回春宵,可好?”
我没料到他会说这个,脑后好一阵僵麻。
他仰望着我,笑愈来愈深,像借此把什么更深的东西,都藏下去了。
“……我只求这一次,只谈风月,不谈水月。今后,必永不再打扰先生。”他将我的手捂至他的心口,话语柔软,“望先生垂怜。”
求先生疼我,望先生垂怜。这是他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几乎像是在上辈子的时候,说过的话。连这份刻意,都如出一辙。
在那时候,对我很好用的。
不知怎的,我没有办法去摇首拒绝。就这么……真的答应了。
晚膳上,赵灼与我共用,并让加了壶酒。这酒浓得将将合适,不足以让我醉,却足以让赵灼站起身时,从一瘸一拐变为纯正的晃晃悠悠,找不着南北。
殿内已照他的心意布置过,红烛高燃,纱幔摇荡,正是极美的风景。夜幕四合,也是极好的时辰。如若在此生有限的缘分里,我们当真有幸成亲,大约也就是这般。
但等我想绕过案几,走近身侧,抱起他时,他却推拒开来。五指张得很大,表达推拒的坚决。
“先生且先出去……走走,”他仰着脑袋,很懵很呆的模样,比划,“我还有一些东西,没准备全。你逛一圈回来,就差不多了。”
我心下思量,略有猜到,便点头:“臣听陛下的。”
依言走一圈回来,摆满酒菜的案几已收拾干净,赵灼也早已未再坐在这里。
我掀起层层帐幔,满目喜红一层一层地浅淡。最后步到床前。
他果像一朵花蕊般,正躺在堆叠的柔软云被间。身上唯有一身轻纱,五条金铃。其中有四条铃铛系在外头,稍稍伸展便叮铃作响,只唯剩一只,可见处仅有一条绕在膝上的金线,想是藏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