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名叫尚轩明,自称筑基后期,给我看心魔看得颇为卖力,宿在隔壁殿宇,每日一睁眼就到我这来望闻问切,设阵施法,瞅我今天是否比昨日要好些。我观察了好几日他行为,总觉得,此人举动,实在和我想象的,修士必对皇帝避之不及的情形大相径庭。
我今日午膳用了个四菜一汤,尚轩明看着我吃完,欣慰抚掌:“太傅大人恢复得不错。劳烦继续稳住,快快养好,我才好拿到我的报酬。”
我挑挑眉问:“不知,陛下许了仙师什么报酬,竟让仙师肯主动蹚进人间帝王之事的浑水?”
尚轩明一怔,我抬手挥了挥,让左右都出去。殿内空了,才低首补充:“不瞒仙师,在下也对修行有所了解。”
尚轩明莞尔:“沈太傅想知道,又是明白人,那我也就明人不说暗话了。”
我道:“请讲。”
“非是我要来蹚浑水,我可不敢。”尚轩明拖着小凳坐进两寸,“我本在永州行医,积攒功德,是你们陛下自己来找我的。他御驾到处求仙,一到永州地界,直接就冲我来了,可把我吓一跳!”
我耳畔忽响一阵,一时看他说话,都有些不分明。
“御驾……求仙?”
尚轩明是个活泼修士,一讲起事,喋喋不休,乱七八糟。我静静听着,才将此前因后果,理清楚,拼了出来。
虽是御驾,然赵灼确未劳民伤财。他让人问到几处可能有异能之士的地方,就带着数十护卫,骑一匹快马,径直出发了。
十分幸运,到第二处地方永州,就找到了真仙人。
尚轩明见状,骇得魂飞,正欲拔腿就跑,未料赵灼也是懂些术法,已先一步根据阵法蛛丝马迹,找到他的洞府所在,上了山。山有洞府法纹,此时搬洞府会有动荡,伤及上山之人,他这腿便没能拔成。
只能闭门不见。
于是赵灼就在洞府外,跪了整整八天。此举传遍永州,人尽皆知。
在第九日,尚轩明忍不住了,生怕万一皇帝跪出事,因果也算自己头上,只好叫进洞府来相见,问,陛下硬要找我,究竟为何?
太傅病重,涉及心魔,唯有仙人可治。
尚轩明叹气,陛下与沈太傅君臣夫妻,山人也有所耳闻,可怜见的。但陛下之事,山人实不敢掺和,您身携天子龙气,即使只是治个病,可万一……
后半句还没说完,赵灼递给他一卷书简,眼巴巴。
国师仙化,却留有璇玑殿内门结丹功法十二卷,这是第一卷的誊本。
尚仙师,您看看,真不真?
尚轩明顿时哑住。
赵灼真心实意道,见到真仙人,得入洞府,有屏障,朕才交,此刻天底下,绝无第二者知晓。朕晓得,修士结金丹是个大坎,这种功法,人人都想要。
尚轩明顿完,随即道,嗯陛下,这个虽然一般而言山人是不想掺和,但话又说回来……
只是赵灼的腿,奔波劳累,又坏了。回去半途,没法再骑马,不得不换了乘车。回洛都后,便入宫中歇息,任外界流言蜚语怎么传他,再没出来过。
他明明只好好学过一回骑马。
心魔除尽,尚轩明迫不及待冲仙山上去了。我身边伺候瞧病的,又变回从前那群太医。
幸而这回,喝药用膳歇息,均无问题。
然他们讲,郁症并未全好,太傅大人不可再去沉浸先前所忧之事,须将心力着眼于此刻。问题是他们不提还好,一提,我就突然又想去回想了。
不过,我也找到了件可着眼此刻的事。
郁症与心魔,遮掩去我许多灵识,在案前提起笔,我竟发觉,自己忘却许多字,空写不出。非得再如开蒙稚童那般,另摆个字帖在前,依葫芦画瓢,才能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