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说这么好听。这几年各取所需的买卖,到头来,你什么都有了,竟反显得你受委屈,迫不得已了。”
我一时无言。他对我毫无信任,这个话头上,即使我把自己心肝脾肺剖出来辩解、彼此扯上一百来天,只要他不信我,都照样无用。
我亦没有这个兴趣去跟他扯。
我坐近些继续道:“陛下不配,大玄却不能不安定。天下,能者居之,贤者居之,兵强马壮者居之。赵氏已无后人,而臣尚有许多族人,似乎要比陛下稳固一些。陛下已经这样认为臣,那这龙椅……臣若不真去想,岂非名不副实。”
我微微摩挲指尖,伸出手,轻轻托起赵灼脸侧。
“陛下,成王败寇了。您现在,能想清楚自己该是什么位置吗?”
把他下巴强行捏起来,这次我总算能看清,他眼底里是何种神色。
什么神色都没有,空空然的两个漆黑瞳眸,仿佛落了灰。月光太浅,里面连我的脸都倒映不出。
赵灼愣住不知多久,忽然掀出一个极为清淡的笑。顿住一会,又笑:“我知道……这点时局,我早就明白了。”
赵灼抬起头,下颌脱开我手指。他的双眼终于映进了光,明亮许多,里面有什么润泽的东西似要滚落,还是被他忍住,倔强地悬着。
“所以,你打算跟我谈什么?”赵灼开口,“太傅,直说便是。”
“臣与陛下,还是有些情意的。”他发鬓微乱,我替他抚过,“臣也的确是借了陛下的正统,才能走到今日。看在这两点上,只要陛下肯配合、听话,臣和臣的家族,最后依然会给陛下留一处封地、一个王侯之位,令您安乐度日,永续赵氏香火。”
赵灼望了望我,貌似轻易地应下,点头:“嗯……这条件委实丰厚,值得朕仔细想上一想……”
我便见他一面“想”,一面伸出手去,不动声色摸向自己的发顶。指尖触到玉簪,微微发抖,又顺着簪身慢慢地摸到簪头。
我道:“臣劝陛下,还是莫动殉社稷的念头。臣给您用的簪子您也清楚,半点都不锋利。”
赵灼抽一口气,一把捏紧,没拔,也没有放开。
我便抬手托住他手背,指尖挤进指缝之中,缓缓帮着他分开。
“而且,臣此次肃清,也不过是将逆党抓进牢里放着。臣已吩咐,能不见血,就不见血。但陛下若死,那些相信您的人没了念想,就会随着陛下一起,在臣安排下以身相殉。他们便再也无将来和您一同去封地安居的可能了。”
我握得紧,赵灼怎么都碰不到簪子,闭目,终于沙哑开口:“……你要我怎么做?”
我唤来了苏敛此行安排给我的贴身影卫。是苏敛最信任的副手,叫做十方的。
我在府里没事时写了一样东西,路上便藏在十方身上。我先前交待,此物未必会用上,但一定不能丢。哪怕最后不用了烧成灰,也要本太傅自己扔进火盆里。
是一份为赵灼写的,禅位诏书。
黄绸包裹的帛书展开,赵灼看着看着,就笑了:“沈太傅绸缪得真充分,文章都已给朕拟好,只等朕盖玺签名。”
我谦卑地磨着朱砂墨:“玉玺臣回去自己会加盖,陛下只需题下名字。”朱笔蘸好,我递前,“陛下请。”
赵灼不接,目光将诏书上下又扫一遍,指其中一处空缺:“禅位给谁,为何仅记为沈?这似乎还少两个字。世寻。要我添上么?”
我道:“臣尚未想好,臣是自己当,还是让臣的子侄来当,须届时再看情况。不过这是我族内事,应该和陛下无关。”
赵灼笑接朱笔,再未犹豫,轻轻题下。
“是与我无关。然过去乱时,伪皇帝一批一批换,臣下噬主的例子可屡见不鲜。朕毕竟与太傅多年亲如夫妻,还是提醒一下,太傅将来别落
得如此下场。”
他写完晾了片刻,十方近前,将诏书卷起,重新装敛入竹筒,收好。
十方离去,这里便重新安宁下来。外面噼里啪啦的火声亦渐渐变轻。
我起身退后两步,双手交叠,躬身,行下一礼。
“臣,谢陛下。”我说,“想必今后,臣与陛下之间算作彼此说开,再无嫌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