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日所见,寻夜此人——无论作为神仙,还是作为一个人,都着实奇怪。
作为神仙,莫名其妙地便凑在祭天大典上现身,不取供奉,要福泽本朝。登基典仪上的风头占得可满,大臣们把吾皇都忘了,以至于第二日
朝会,好几个臣工没改过口来。
作为人,用人的喜怒贪嗔去看待他,我也很长一段时间,没瞧出他所欲所求。
降临凡世,却好像对凡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永远住在他的仙山上,永远那样温润得体,泛着圣光。
直至半年前的那次占卜。
在那之前,寻夜为国卜测,并不需要赖着我。
只需请几个大臣去山上住三日,沐浴焚香祝祷,再由寻夜自己在天地神明面前投掷大吉,劈开龟壳,让大臣带回所预示的吉凶,如此即可。皆是正常规矩。
四品以上大员轮流前往。第一次是我,半年前正好轮回来,又到了我。
我自然一丝不苟地谨慎,在山上,一切依照安排去做。
却不料,第三日早净手时,寻夜拨给我伺候起居的小厮不慎翻了水。我一身衣衫被打湿,又马上到祝祷的时辰,小厮连连跪歉后,引我去最近的后院换衣。
彼时我在厅间望见,院前以八卦阵法点了八盏仙灯,前有香火,已觉不对。可又觉引我来的小厮是寻夜的仆从,还是没有多想。
在屋内换衣时,就听外面寻夜一声怒喝:“大胆!此处法阵直连天机,你怎么敢来这?!”
我才赶忙披衣出去。
院外已围上多人,而寻夜正训斥那小厮,脸色极差。
一通混乱后,我弄清了。此地是寻夜的仙人内院,凡人看不见的阵法咒术繁多,还有直连天机之大阵正在运转,稍有差错,今后为大玄卜算国运也会出问题。
我忙告歉:“国师,是我净手时打湿衣裳,又急着去祝祷,才请他带个地方就近换衣。千错万错,皆在于我,莫与底下的人一番见识。”
寻夜烦躁地摇着扇:“不敢责怪太傅。若没造成什么影响,倒也罢了,可沈太傅,你看那边。”
我循着他所指,望过去。
八盏八卦仙灯,已灭了一盏。
“因太傅逗留太久,带了凡风进来,扰乱法力,阵法已然乱了。这盏灯所承载的一缕天机,已不在原有位置,”寻夜愁得拿扇柄敲额角,“现在,居然被转移到太傅身上。”
他一说,我顿觉无措:“这……当如何是好?”
寻夜一面摇头,一面叹息。
我猜想:“可是要我剔骨还天?若须……取我性命,请国师容我一段时日,交代后事。”
寻夜听笑:“怎么把太傅吓成这样,没那么严重。只是,今后但凡占卜国运,都离不开太傅了。”
不仅离不开,还须占卜之时与他单独相处,不可为旁人见。就如那八卦仙灯,受不得一缕凡风来吹。
这规矩委实怪里怪气。
然他是神仙,我是凡人。有他帮忙提供法示,朝政治国,方便很多。为天下万民,我也违逆不得他。
此刻为我自己占卜,又是投了二三十回,捡了无数次铜钱,才做完。
寻夜拿过新劈的龟壳看看,便径直交到我手中。
龟壳背上,唯左上至右下、左下至右上两条大痕。寻夜道:“卜的是太傅此刻最忧心之事。此乃何象,都无须我解读,一眼便知。太傅应认识字吧?”
我深深怅然:“自然认识。”
这明明白白就是一个“凶”字。
赵灼,对我。
“太傅所忧,这就是结果。且卜象显示,您多半知道这个结果。”寻夜拈起龟壳向我摇晃,“但是,您放不下,甚至还在骗自己。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