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鱼裹着巾子跑回卧房的时候,春兰正好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这副浑身湿透赤着脚的模样吓了一跳,赶紧拿了干衣裳来给她换。
安知鱼手忙脚乱地套上寝衣,钻进被子里裹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来。
春兰问她怎么了,她把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闷闷地说:没怎么,泡久了头有点晕。
春兰没多问,把被子给她拢好就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安知鱼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帐顶上那对圆滚滚的肥鸳鸯看了好一会儿。
被窝里还留着她自己身上的热气,耳尖的红慢慢退了一些,心跳也渐渐平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脑子里却不像身体那样安静下来。
她在想那只白瓷瓶。
袖口暗袋里的那只,贴着腕子皮肤放了整整两天。
魏简教她的时候说的话还在耳朵边上转着,什么时辰下药,下在哪里,下多少剂量。
他说得清清楚楚,她当时也点头记了,可那股盐粒在杯底无声融化的画面一直梗在她脑子里,怎么也散不掉。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目光落在床头矮几上那碟子没吃完的桂花糕上。
那是春兰端来的,说是府里灶房李厨娘做的。
她伸手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软的,跟魏简他们镇子上客栈里那种硬邦邦的馒头完全不一样。
她又嚼了两下,嘴角弯了一下又平了。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自称是她爹的陆沉舟,魏简和郑七,他们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的。
他说裴言朔是囚禁她的仇人,可这几天她见到的裴言朔跟两个字半点都挨不上边。
一个人要是对另一个人演戏,能演得那么真吗?
安知鱼把被子拉到鼻尖底下,手指在被沿底下慢慢攥紧了又松开。
她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道岔路口上,左边是陆沉舟他们说的一切,右边是这几天她亲眼看到的裴言朔。
两条路摆在她面前,她得挑一条走。
可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的从前,不知道她跟裴言朔之间到底生过什么,也不知道那几个人说的到底在哪儿。
她脑子里只有一团糊着的雾,雾的这边是春兰端来的热汤和桂花糕,是裴言朔拢着她在浴池里亲她额头的温热水汽;雾的那边是那只白瓷瓶冰凉的触感和魏简平平的语气无色无味,入水即化。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吐了一口气。
她决定去查。
她不能就这么信了他们,也不能就这么全盘否定裴言朔。
她得自己看看,这中间到底哪个是真的。
她正在脑子里盘算着从哪儿查起,门被推开了。
裴言朔换了身干爽的玄色寝衣走进来,头还半湿着,领口松敞着露出颈侧被热水泡过的淡粉色。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偏头看着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安知鱼,伸手把她脑袋上的被子掀开一角。
躲什么。
安知鱼被他掀了被子露出整张脸来,她眨了两下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去,冲他弯了一下嘴角:没躲。
裴言朔看了她一眼。
她的头散着铺了满枕,眼睛亮亮的但底下有一点藏得不太好的什么东西,像是方才还在想着什么事这会儿被打断了还没完全收干净。
他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把她脸颊上沾的一根碎捻开了,指尖在她颧骨上轻轻擦过。
睡吧。他说着吹了灯躺下来,面朝外,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腰侧的被面上。
暗光里安知鱼侧过身面朝他,在黑暗里看着他后背的轮廓。
他的呼吸很快平稳了,均匀地起伏着。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极轻地碰了一下他搭在被面上的手指尖,又缩回去了。
黑暗中她睁着眼,没有立刻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