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客栈楼下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郑七靠在窗边打盹,听见动静猛地睁了眼。
魏简已经站起来了,走到门口拉开门。
陆沉舟穿着一身暗青色的绸衫,衣摆沾了些赶路的尘土,下巴三绺短须理得整整齐齐,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从容地迈了进来。
他进屋之后先看了一眼床上。
安知鱼侧躺在被子里,呼吸比早晨平稳了些,脸上的红晕没完全退但已经不像昨夜那样烧得吓人了。
她的睫毛垂着,阖着的眼皮底下似乎微微动着,像是浅睡中还在做什么梦。
领口沾着粥渍和药渍的痕迹,额角那道结痂的擦伤在晨光里淡褐色的。
陆沉舟看了她两息,收回目光在桌边坐下。
魏简把窗板合上了,郑七也站到了墙边。
屋里暗了几分,只剩下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在微弱的空气流动中轻轻跳着。
一路过来没被盯上?陆沉舟开口。
北门出得顺利。魏简回话,声音压得低,西市那边的马车已经被他们找到了,但印记只引到了旧货栈附近,咱们走的时候没人跟上。路上换了骡车,穿了两片林子,到镇上的时候天刚亮,没人注意。
陆沉舟捻了一下短须的尖梢,目光在屋里缓缓扫了一圈,最后又落回床上安知鱼身上。
她的呼吸还是急的,但比昨夜匀了些,嘴唇上干裂的白皮被粥润过之后软了一些,泛着一层微弱的湿意。
她一直烧着?
昨晚上开始烧的。郑七接话,灌了药,早上喝了半碗粥。刚退了一点,但没全退。
陆沉舟嗯了一声,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安知鱼的脸,目光在她额角的擦伤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裴言朔那边有消息了?他回身问。
魏简摇头:咱们的人还没递信。谢九和秦霜在京城把地翻了一遍,估计这会儿已经确定人不在城里了,正在往城外扩散。信鸽到江南最快也要两三天,裴言朔从苏州赶回来再快也得四天。咱们有几天的时间。
陆沉舟捻着短须走回桌边坐下,把油灯的灯芯拨亮了一些。
火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把他面皮上的光影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几块。
信不急着递。先把人稳住,烧养好了才有筹码。她要是病死了,裴言朔回来咱们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郑七在墙边插了一句:那她什么时候能养好?烧成这样……不会留什么病根吧?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你倒关心起她来了。
郑七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我关心的是筹码好不好用。
陆沉舟没有接话,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笑。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下摆,走向门口,步子依旧不紧不慢的,走到门槛边停了一步偏头对魏简说:两天之内让她退烧。我去联系北边接应的人,最迟后天入夜之前把人转移出京畿地界。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走,一层一层地远了,最后被客栈楼下街上的嘈杂声盖住了。
郑七靠在墙边看着被合上的门板,吐了口气。
魏简走回桌边坐下,把油灯捻暗了些。
屋里重新暗下去。安知鱼在床上翻了一个身,被子从肩头滑落了一点,露出来半截中衣领口和脖子上细密的汗珠。
郑七走过去把被子重新拽上去,指尖无意间碰了一下她的肩头,烧已经退了一些,皮肤不再是滚烫的了,但还带着一层温温的热度。
他缩回手,退到窗边继续靠着。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安知鱼在昏睡中越来越平缓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里慢慢铺开着,像潮水退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点水沫,细细地、绵绵地喘着。
窗外镇上的日头又往西挪了一截,几只麻雀落在枣树枝头啄着什么,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又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