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望到西头,两排矮檐灰瓦的房子夹着窄窄的土路。
早市刚散,地上还留着菜叶子和水渍,几只鸡在巷口刨食。
骡车停在镇口一棵老榆树底下,郑七跳下来左右扫了一眼,街上的人不多,几个早点摊子还在收桌,没人特别注意到他们。
魏简在后头拴好了马走过来,两人一前一后把安知鱼从车斗里抬下来。
她整个人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被郑七抱着穿过半条街走进一间挂着旧木招牌的客栈。
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被他们进来带起的风惊了一下,抬头看见一个灰衣汉子抱着个裹被子的小姑娘,旁边跟着个瘦长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住店。郑七把一小块碎银搁在柜面上,上房,清静些,送一壶热水上来。
掌柜的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他怀里安知鱼烧红的脸,目光顿了一下但没多问,把银子收进袖子里点头哈腰地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
门一推开,屋不大但还算干净,窗朝着后街,窗外是矮墙和一排半枯的枣树。
郑七把安知鱼放在床上,被子重新盖好。
她的脸还是红的,呼吸带着一种急促的烫意,嘴唇干得起皮,指尖微微蜷着。
郑七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烧着的,跟方才差不多,没退也没高。
魏简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只瓷瓶又看了看,搁在桌上。
他靠着椅背闭了眼,像是养神,但眼皮底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珠还在微微动着。
我去找点热粥和药。郑七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安知鱼,补了一句,你看着。
魏简嗯了一声,没睁眼。
郑七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噔噔地响着逐渐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安知鱼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
魏简坐了片刻,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她缩在被子里,头散了一枕,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把碎黏成几缕贴在皮肤上。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含混不清的。
魏简弯腰凑近了些,听见她断断续续地重复着两个字的音节,像是,又像是别的什么,沙哑的,虚弱地含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他直起身看了她两息,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来,把瓷瓶拿在手里慢慢转着。
他转了几圈之后把瓷瓶放下,眼皮垂着,那张极普通的脸在晨光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郑七很快回来了,端着一碗热粥、一碗汤药和一小碟咸菜。
他把托盘搁在桌上,先端了粥走到床沿坐下,用勺子搅了搅热气,舀了一小勺吹了吹递到安知鱼嘴边。
她无意识地偏了一下头躲开了,粥糊在她嘴角滴了一小片在被沿上。
郑七拿袖子给她擦了,又舀了一勺递过去,她还是偏头躲。
得灌。魏简坐在桌边说了一句,没什么语气。
郑七没理他,又试了第三勺。
这回安知鱼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他把勺子顺势抵进去,半勺粥从她唇缝里滑进去咽了下去。
郑七松了口气,又舀了第四勺,第五勺。
他喂得很慢,半勺半勺地塞,一碗粥喂了小半个时辰才下去大半。
然后他又端了汤药来,照方灌进去,这次比上回喂粥顺利了些,她咽了少半碗,剩下的淌出来沾湿了领口。
喂完了郑七把碗搁下,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风透进来。
晨光从窗户缝里溜进来落在床脚,安知鱼喝了粥和药之后呼吸似乎匀了一些,脸颊上的红晕淡了一点点,虽然还是烫着,但不像方才那样烧得像要冒烟了。
郑七站在窗口吹了一会儿风,偏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安知鱼。
她的眉头松开了一丝,蜷着的手指也微微展开。
陆爷什么时候到?他问。
魏简靠着椅背,眼皮掀开看着他,快了。传了信,今天午时前后。
郑七嗯了一声,把窗户合上大半,只留了一道缝。
他靠着窗框坐下,把短刃搁在手边,闭了眼。
屋里又安静下来,安知鱼的呼吸声在晨光里慢慢平缓了一些,带着药和粥混在一起的淡淡气味,在安静的房间里若有若无地散着。
窗外镇上的公鸡打了第二声鸣,日头从东边的屋顶上爬上来,把窗纸照得透亮。
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一两声吆喝从远处飘进来又散了,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传过来的动静,模糊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