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在土路上颠了将近一个时辰。
安知鱼没有醒,一直在昏睡。她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泛白,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嘶声,像风穿过裂缝。
郑七赶着车,不时回头看一眼车斗里草捆中间蜷着的那一团身影,眉头越拧越紧。
天亮之前骡车拐进了一片矮树林。魏简已经在林子里等着了,马拴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上,人靠树干站着,琥珀色的眼珠在晨光里微微泛着光。
他看见骡车来了,走过来掀开草捆低头看了安知鱼一眼,伸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
药呢?郑七从车辕上跳下来,你带药了没有?
魏简从怀里摸出那只小瓷瓶,又看了一眼安知鱼紧紧抿着的嘴唇。
烧了一夜,她整个人从脸颊到脖颈到露出来的半截手腕都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碎被汗黏在额角,眼睛阖着,眉头微微拧着,人已经没什么意识了,可嘴唇还是本能地抿着不肯张开。
昨天的药隔了多久?郑七凑过来。
六个时辰了。魏简把瓷瓶盖拧开,倒了一颗药丸出来捏在指间。
他弯腰掰开安知鱼的下巴,把药丸塞进去,端起水囊对着她嘴灌了一口。
她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药丸混着水咽下去了大半,小半从嘴角淌出来顺着下巴流到颈窝。
魏简拿袖子胡乱擦了一下,把水囊塞好。
两人蹲在车斗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安知鱼的呼吸比方才稍微平稳了一丝,但还是烫着的。
她整个人缩在干草堆里,看起来比昨天被抓来的时候小了不止一圈,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的鸟蜷着毛茸茸的翅膀缩在角落里。
郑七忽然开口:不会烧傻吧?
他蹲在那儿,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看着安知鱼那张烧得通红的脸。
她看起来太小了,缩在草堆里的那副样子跟方才那句含含糊糊的叠在一起,让他觉得喉咙里梗着点什么。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魏简。
魏简把瓷瓶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但琥珀色的眼珠在晨光里微微眯了一下。
烧傻了,陆爷拿什么跟裴言朔谈。
郑七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也站起来,弯腰把安知鱼身上滑到一边的薄被重新裹紧,又拽了两捆干草垛在她身侧挡住晨风。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有多看她,弄完了直起腰走到骡车前头检查了一下车轱辘的轴。
再赶一段路,前面有个镇子。魏简翻身上了马,回头看了一眼郑七,到了镇上找间客栈,给她灌点热汤,烧不退也得退。
郑七嗯了一声,跳上车辕扬了鞭。
骡车重新动起来,沿着林间土路继续向北。
晨光从东边的树梢上漫过来,把林间的雾气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落在安知鱼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又在她烧红的脸颊上铺了一层暖色。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梦里说了什么,声音太轻谁也听不清。
车轮压过碎石的声音在晨雾里闷闷地响着,骡子的蹄子踏在湿润的泥土上出噗噗的轻响。
魏简骑马走在骡车旁边,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矮树林,朝着镇子的方向慢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