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时候,那间不透光的货栈里有了动静。
魏简从门缝里收回了目光,转身走到里间。
灰褐短打的郑七正靠在墙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睁了眼。
安知鱼歪在里间的旧榻上,脸上还是烫着红晕,呼吸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烧还没完全退下去。
魏简琥珀色的眼珠在油灯暗光里微微一转,声音压得又低又平:他们在搜。西市那边已经有人摸到了咱们的马车,沿着印记在往这边靠。最多再过一个时辰,这附近就会被翻遍。
郑七站起来,揉了揉脸,表情从困顿变成了警觉。
那怎么办?人还在烧着,扛着跑不了多远。
魏简已经走到窗边,把钉着的木板揭开一条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街巷空荡荡的,远处隐约有几声犬吠和被夜风卷过来的零碎马蹄声。
他把木板合回去,转过身来。
出城。他说,北门守备明天换防,今夜是最后一批老班底,塞点银子能通融。趁着搜查的人还没封死这一片,现在就走。
郑七看了榻上安知鱼一眼。
她半昏半醒地蜷着,额上覆了一层湿汗,嘴唇干得起皮,被子被她蹬了一半下去,露出来的脚踝上还残留着绳子勒出的红痕。
他弯腰把被子给她重新搭上,又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触手还是烫。
这样还出城?路上颠一下人都要烧傻了。
留在城里就是等被找到。魏简已经往外走了,丢下一句,车停在后面巷子里,你抱她上车。北门那边我去打点,你只管把车赶到城门口就行。
郑七在原地站了两息,骂了句什么听不清的话,弯腰把安知鱼连人带被裹着抱了起来。
她在昏沉中被他抱起来的时候微微挣了一下,眼皮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又阖上了,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
郑七没听清,抱紧了她绕过货栈后门的杂物堆,拐进一条极窄的暗巷。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灰色骡车,车斗里堆了几捆干草,他掀开干草把安知鱼放进去,又用草捆在她周围简单围了围,确保从外面看不出里面躺着个人。
他自己跳上车辕扬了鞭,骡车嗒嗒地往巷外走去。
魏简骑马先走了一步。
骡车穿过西市几条正在沉睡中的街巷,经过一处街口时郑七看见几匹马从斜对面的巷子里转出来,马蹄踏着碎石疾驰而过,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拖着长长的影子。
他把车往阴影里靠了靠,拉低了帽檐,等那几匹马跑远了才重新催动骡子。
城北门口远远地亮着几盏灯笼,守门的几个兵士三三两两地靠着墙打盹,一个校尉模样的人站在门洞底下查着出城的夜车。
骡车停在不远处,魏简从城门阴影里走出来,拍了拍那校尉的肩膀,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魏简的手递过去一个小布袋,校尉接在手里掂了掂,塞进怀里朝骡车的方向摆了摆手。
郑七把帽檐压得更低了,赶着骡车吱吱呀呀地驶向城门。
经过门洞的时候那校尉凑过来掀开草捆一角看了一眼,郑七的手暗暗按在了腰间短刃的柄上。
校尉的目光在干草堆里扫了一圈,缩回手打了个哈欠,转身走开了。
骡车出了城门,走上了一条黑漆漆的土路。
城墙的阴影在车后越退越远,路两侧的田野在夜色里铺展开来,墨蓝色的天幕上几颗零星的星子冷冷地挂着。
郑七回头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灯笼缩成了两个小小的橘色光点,越来越小,最后被一个土坡的弧度挡在了后面。
他吁了一口气,把骡子催快了些。
车斗里安知鱼在干草堆中蜷着,车轱辘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和坑洼,颠得她整个人在草捆之间来回晃了一下。
她被晃得微微睁开了眼,茫然地看着头顶一晃一晃的墨色天幕,喉咙里出一点干涩的声响,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郑七听见动静侧头朝车斗里问了一句:醒了?
安知鱼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很快又阖上了,烧着的脸颊在夜风里被吹得凉又烫,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郑七竖起耳朵听了听,隐约辨出两个字的声音。
王爷。
郑七抿了一下嘴,把目光移回前方的土路上,手里的鞭子轻轻扬了一下,骡子加快了步子。
马车在夜色里沿着土路一路向北,车辙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两道细细的印子,被夜风扬起的尘土盖了又盖,很快就看不分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