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微弱的反光在漆黑的焦纸上闪烁。
陆峰拉过一张圆凳坐下,右腿僵硬地向前伸直。大明宫外那一路狂奔,让原本就崩裂的创口再次渗血。黑色的粗布裤腿早已被鲜血浸透,干涸后硬邦邦地贴在皮肉上,稍微弯曲膝盖便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双手死死按在桌面边缘,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目光却一寸不移地盯着那点光斑。
“角度再低一寸。”他哑着嗓子开口。
林婉儿左手托着铜镜底部,手腕极其平稳地下压。油灯昏黄的火苗在镜面上拉长,光束贴着桌面,几乎与那张残页平行。原本混为一色的焦黑纸面,渐渐浮现出高低不平的粗糙纹理。
“墨汁里掺了松烟和动物胶。”林婉儿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呼吸的微风吹散了桌上的灰烬,“纸张被火烤碳化后,植物纤维的结构被完全破坏,表面变得粗糙吸光。但墨汁里的胶质受热凝固,形成了一层极薄的硬壳。”
她腾出右手,拿起桌上一块打磨得极薄的墨绿色琉璃片,挡在油灯和铜镜之间。
这块琉璃片是她刚才去镇抚司兵器库里找匠人借来的,原本是用来镶嵌在望远镜上的滤光镜。
“正常光线下肉眼很难分辨这些胶质硬壳。”她将琉璃片缓缓转动调整角度,“但利用这块绿琉璃过滤掉多余的散光,制造出纯粹的侧逆单色光源,有墨迹的地方就会呈现出微弱的镜面反射,而没有墨迹的碳化纸面则是漫反射。”
陆峰看着桌面。这是他教给林婉儿的现代刑侦文书检验技术。在没有多波段光源仪器的年代,她硬生生用大乾现有的物件拼凑出了一个简易的光谱显影台。
绿色幽光下,残缺的纸面上浮现出几个断断续续的亮斑。
陆峰拿起蘸了朱砂的细毫笔,在一旁的空白宣纸上依葫芦画瓢。
一横。一撇。下面是个“虫”字旁。
“是个‘蜀’字?”林婉儿偏着头看着宣纸。
“不像,上面少了一笔。”陆峰盯着自己画出的红色轮廓,“像是个‘独’字的右半边,或者是某种地名的偏旁。”
林婉儿微调铜镜,光束缓慢扫向下一个亮斑。
两人像是在黑夜里拼凑一地碎掉的瓷器。更漏滴答作响。半个时辰过去,空白宣纸上多出了十几个残缺不全的偏旁部和半边字,根本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这页没用了,边缘烧得太彻底,墨汁里的胶质已经全部挥。”林婉儿放下铜镜,揉了揉酸的手腕。
陆峰将目光移向第二张残页。这张纸比上一张略厚,虽然整体也被熏成了黑褐色,但边缘并未完全碳化。
“这张底纹不一样。”陆峰伸手想去摸,半路又把手缩了回来。
“是硬黄纸。”林婉儿换了一把尖端极细的银质镊子,轻轻拨弄了一下纸张边缘,“表面涂过黄蜡,一般用来抄写容易受潮的重要经书,或者……大钱庄里的飞票存根。”
她转身走到角落的水盆边,拿出一块干净的棉布,往上面倒了半盅烈酒,又兑了几滴烈性米醋。
“用刚才的侧光法不行了,蜡面反光太强,会盖住墨迹的折射。”她将湿润的棉布悬停在残页上方两寸的位置,利用酒精和醋酸的挥气体去熏蒸纸面。
硬黄纸表面的残存蜡质在化学气体的作用下,开始产生极其微小的龟裂。
“现在看这里。”
陆峰凑近。不需要侧光,残页表面赫然显露出几排深黑色的凹痕。这是当初记账人下笔极重,笔尖划破蜡层后,墨汁深深渗入纸张底层纤维留下的死迹。大火烧毁了表面,却把深层的墨迹变成了清晰的炭印。
陆峰眯起眼睛。那些凹痕并不是普通的汉字大写。
那是三个连在一起的竖杠,旁边跟着一个小小的圆圈,下面画着一个十字。
“这不是官库的账目。”陆峰盯着那些奇怪的符号,“这是暗码。”
“暗码?”林婉儿凑过来。
“苏州码子。”陆峰脑海中迅翻找出警校犯罪学教材里关于古代商帮黑话的记忆,“一种只在南方大商帮和地下黑市内部流通的记符号。这三个竖杠加一个圈,代表三十万。下面那个十字……”
他的视线顺着残页往下扫。下一行是五个竖杠,带着同样的圆圈和十字。
“代表五十万两。”陆峰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击了一下。
林婉儿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镊子险些掉在桌上。
大乾正七品县令一年的俸禄不过四十五两纹银。八十万两,足以让神武军的三个大营全部换上精钢打造的甲胄和陌刀。
“这仅仅是两笔账。”陆峰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这张硬黄纸的最下方。那里有一团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斑块,被火烤得黑,紧紧黏附在纸面上。
“那是印泥的痕迹?”陆峰指着那团斑块。
林婉儿用银针挑起一点那暗红色的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
“不是普通印泥。”她皱起眉头,“朱砂里掺了东西……有股淡淡的腥甜味。像某种树脂。”
“能把印章的形状显影出来吗?”
林婉儿转身打开自己的药箱,翻找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瓷瓶。拔掉软木塞,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飘了出来。
“弱碱水。”她用极细的羊毫笔蘸了一滴,小心翼翼地悬滴在那团暗红色的斑块正中央。
嘶啦。
极轻微的腐蚀声响起。暗红色的粉末瞬间融化,像是在纸面上晕开了一团血水。随着血水向四周扩散,中间碳化的纸面上,一个奇异的空白轮廓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没有被印泥覆盖的镂空图案。
“一团火。”陆峰盯着那个轮廓,“不,是三团火叠在一起的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