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陆峰下巴滴落,砸在相府门槛外的青石板上。
游廊暗处的那支精钢弩箭始终指着他的脊背。陆峰步伐未乱,靴底踩碎水洼,跨出那两扇钉满铜钉的朱红大门。
沉重的门轴出刺耳的摩擦声。
砰。
相府大门紧闭,隔绝了里面如附骨之疽的杀气。
陆峰靠在门外湿冷的石狮子上,紧绷的脊背肌肉终于松弛下来。右腿的剧痛瞬间如潮水般上涌,原本被烙铁强行封住的伤口,因为刚才长时间的站立对峙,边缘再次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粗糙的绑带渗出,混入雨水中,在脚下化作一滩暗红。
长街尽头亮起两盏昏黄的气死风灯。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马车撕开雨幕,停在陆峰面前。赶车的是个面白无须的汉子,穿着宽大的蓑衣,手里握着一柄带鞘的狭刀。
“陆捕头,主子在等你。”汉子压低嗓门,声音尖细,带着宫里人特有的腔调。
陆峰没有废话,单手扣住车厢边缘,借力翻了进去。
车轮碾过积水的街道,朝着皇城的方向疾驰。车厢内点着一炉无烟银骨炭,烘烤着陆峰湿透的衣袍,升腾起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大明宫,暖阁。
殿外的雨势渐歇,檐角的水滴砸在汉白玉台阶上,滴答作响。
姬瑶月没有换下祭天时穿的玄色龙袍,繁复的九章纹在明黄色的烛光下泛着冰冷的金泽。她站在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后,手指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圜丘祭坛的刺杀刚刚平息,神武军正在全城大索,整个神都戒备森严,暖阁外的金甲禁卫比往日多了一倍。
陆峰单膝跪在金砖上,斩马刀被留在了殿外。
“左苍海怎么说?”姬瑶月的声音在空旷的暖阁内回荡,听不出喜怒。
“相爷说,上个月太后圣寿,陛下将新贡的白龙涎赏赐给了十八位三品以上的大员。”陆峰抬起头,直视那双威严的凤目,“卑职手里的香灰,成了废子。”
啪。
姬瑶月将羊脂玉扳指拍在御案上。
“老狐狸。”她冷笑一声,“长乐坊的客栈,神都九门的防务账册,再加上死士和毒弩。他一句太后圣寿,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顺手拿朝堂上那十八个老东西来压朕。”
“账册虽然被烧,但现场留下了残页,卑职已命人带回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姬瑶月绕过御案,走到陆峰身前。
龙涎香的气息夹杂着一股极淡的脂粉味扑面而来。陆峰低垂视线,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那双金线绣龙履。
“悬镜司是先帝留下的衙门,原本是朕的眼睛。可这几年,这双眼睛里掺了太多沙子。”姬瑶月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峰,“你今晚带着香灰夜闯相府,明天弹劾你跋扈逾制、惊扰当朝宰辅的奏折就会像雪片一样飞上朕的御案。悬镜司的指挥使保不住你,刑部大堂更会直接派人拿你。”
“查案必有阻碍。”陆峰按着膝盖,“卑职懂规矩。”
“你不懂。”姬瑶月转身,宽大的袍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在这神都,查案靠的不是你的刀有多快,而是你手里握着多大的权柄!左苍海敢在相府布下死士等你入局,就是吃准了你只是个卑微的捕快。他杀你,犹如碾死一只蚂蚁,连借口都不用找。”
陆峰沉默。
姬瑶月走到暖阁的多宝阁前,伸手按动了一个不起眼的铜兽尊。机括声响起,墙壁翻转,露出一个暗格。她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走回陆峰面前。
木匣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面暗金色的令牌,巴掌大小,正面雕刻着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背面用飞白体刻着三个大字。
“拿着。”姬瑶月将令牌抛给陆峰。
陆峰伸手接住。令牌入手极沉,不知是用什么金属铸造,边缘锋利,带着刺骨的寒意。
背面的三个字是如朕亲临。
“从悬镜司剥离出来。”姬瑶月双手负在身后,“祭天一案,你护驾有功,朕赏罚分明。从即日起,革去你悬镜司捕头的职务。”
陆峰握紧令牌,抬头看着女帝。
“封,御前带刀密探。”姬瑶月的目光紧紧盯着陆峰的眼睛,“这面金牌,天下除了后宫内务,你去得任何地方。你可以佩刀上朝,可以带甲面圣。刑部管不了你,大理寺审不了你,悬镜司也休想再调动你一兵一卒。”
陆峰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特权身份,完全凌驾于大乾现有的律法体系之上。姬瑶月是在用皇权强行撕开门阀世家布下的网,而他,就是那把切开网的刀。
“只有名头,办不了事。”陆峰将金牌收入怀中,“陛下要我查清账册背后的阴谋,甚至要我挖出左苍海的根底,光凭一块牌子不够。”
暖阁里的气氛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