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苍海没有去拿那张纸。他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陆峰。
“大乾官员数万,吏部每年考核调任的折子堆积如山。老夫脑子里装的是天下大政,记不住每一个七品小官的名字。”
左苍海指了指那张纸。
“单凭几个官职名称,陆捕头就断定这和兵备有关?也许这只是商贾之间走私盐铁的行贿账目。年轻人,办案要讲证据,不可捕风捉影。”
左苍海三言两语,将一份足以引朝野地震的机密名册,贬低成了普通的走私账本。
陆峰将残纸收回牛皮夹。
“相爷教诲得是。所以卑职还带了另一件物证。”
陆峰解下腰间的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摊开,里面是一小撮白色的粉末。
“这是在贼人领的脚印里提取到的香灰。”陆峰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左苍海的眼睛,“这种香灰带着极淡的海水咸味,燃烧后具有迷神致幻的奇效。如果卑职没认错,这是产自百越的贡品,白龙涎。”
核桃的转动声停了。
左苍海的目光落在白色的粉末上。
“白龙涎制作繁琐,成香极少。”陆峰压低声音,“整个神都,除了宫里的内库,只有相爷的书房常年点用此香。刑部大堂会审时,相爷身上的这股底香,卑职闻过。”
花厅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厅外屋檐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左苍海重新转动起手里的核桃。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陆捕头,你的鼻子比悬镜司养的细犬还要灵敏。”
左苍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
“你查得很细心。但这白龙涎,并非只有老夫这里才有。”左苍海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出清脆的碰撞声,“上个月太后六十圣寿,陛下为彰显天恩,将今年新贡的白龙涎,赏赐给了朝堂上三品以上的十八位重臣。凡是开了府邸的,皆有此香。”
左苍海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你要凭这一撮香灰,把当朝的三品大员,全都挨个审一遍吗?陆峰,你好大的官威啊。”
陆峰紧紧抿着嘴唇。
左苍海的反击无懈可击。他不仅抛出了一个完美的借口,甚至将这盆脏水泼向了整个朝堂高层。如果陆峰咬死白龙涎不放,那就是在与整个大乾的顶层权力结构为敌。
“相爷误会了。”陆峰手按在斩马刀的刀柄上,“卑职只是顺藤摸瓜,有疑必查。”
“顺藤摸瓜?”左苍海站起身,走到陆峰面前。
两人距离不足三尺。
左苍海个子不高,微微佝偻着背,但身上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如实质般笼罩下来。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陆峰渗血的右腿上。
“年轻人有冲劲,是国之大幸。但路不平,走快了容易摔跤。”左苍海声音平缓,“长乐坊的火烧得再旺,也越不过承天坊的这堵墙。你腿上带着这么重的伤,不在医馆里躺着保命,跑到老夫这里来吹冷风。这又是何苦?”
陆峰握紧刀柄,指节白。
随着左苍海的靠近,花厅外的回廊里,那种若有若无的呼吸声突然变得粗重起来。
至少有三把上了弦的劲弩,此刻正隔着花窗的窗户纸,锁定了陆峰的咽喉和心脏。
只要左苍海一声令下,陆峰就会被射成刺猬。
“贼人卷走了要害账册,下落不明。卑职职责所在,不敢贪生。”陆峰寸步不退。
左苍海轻笑一声。
“悬镜司的职责是查案,不是越权攀咬。没有任何确凿实证,单凭半张破纸和一点香灰,就敢深夜带刀惊扰当朝宰辅。”左苍海背起手,转过身去,“依《大乾律》,这叫犯上作乱。老夫现在就算让暗卫将你格杀于此,悬镜司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杀机毕露。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降至冰点。
陆峰知道,今晚的试探只能到此为止。如果继续逼迫,左苍海真的会不计后果地动手。这是一个老谋深算的权臣,也是一个杀伐果断的屠夫。他不会在相府杀一个悬镜司捕头,但如果这个捕头主动给了他“犯上作乱”的借口,那就另当别论了。
陆峰松开握刀的手,后退一步,拱手抱拳。
“深夜打扰相爷休息,是卑职鲁莽。告退。”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走向花厅的大门。
右腿的剧痛在紧绷的神经下已经被彻底忽略。他走得极稳,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走到门口时,左苍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捕头。”
陆峰停下脚步。
“夜路湿滑。”左苍海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手里的核桃再次转动起来,“刀再利,也斩不断这漫天秋雨。好自为之。”
陆峰没有回头,迈步跨出花厅,走入密集的雨幕中。
游廊拐角的阴影里,一个黑衣死士无声地倒吊在木梁上,精钢打造的弩箭箭簇正随着陆峰离去的背影缓缓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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