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绵密如织。
承天坊的青石板路严丝合缝,街面上没有任何坑洼。这里是神都最显贵的地界,连排水的暗沟都修得宽阔通畅。
陆峰一瘸一拐地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
右大腿被烙铁强行封住的伤口在雨水的冲刷下,泛起阵阵钻心的刺痛。灼烧的焦肉绷得极紧,每迈出一步,肌肉的牵扯都让他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他背上的斩马刀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刀柄粗糙的麻绳擦过肩头的湿布。
两丈高的朱漆大门立在雨幕中。门前两尊一人多高的汉白玉石狮子,在雨夜里透着森冷的白光。
相府到了。
门檐下挂着四盏巨大的羊角防风灯,将台阶照得亮如白昼。
陆峰走上台阶,抓住兽铜环,重重扣下。
铜环撞击木门,出沉闷的巨响。
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侧门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体面绸缎长衫的门房探出头。
门房提着灯笼,上下打量了一番陆峰。看到那一身沾满泥水和暗红血迹的玄色公服,门房立刻皱起眉头,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嫌弃。
“相府重地,何人喧哗?”
“悬镜司陆峰。”陆峰将腰牌举到门房眼前,“长乐坊出了一桩大案,事关朝廷防务机密,需即刻面呈左相。”
门房嗤笑一声,手里的灯笼往下压了压“悬镜司的捕头?相爷操劳国事,早就歇息了。有什么案子,明日去衙门递帖子。去去去,别在相府门口沾了晦气。”
门房伸手就要关门。
一只长着粗茧的手卡在门缝里。
陆峰没有退让,手掌硬生生挡住厚重的实木侧门。
“贼人动用了军中连弩和猛火油,神武军死伤惨重。”陆峰盯着门房的眼睛,“若是耽误了军情,相爷怪罪下来,你这颗脑袋够不够砍?”
门房被陆峰冷厉的目光刺得一哆嗦,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松了。
他在相府当差多年,见惯了朝中大员,但眼前这个浑身血腥味的捕头身上,有一种毫不讲理的亡命徒气息。
“你……你等着。”
门房松开手,转身快步跑进院子。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门房折返回来,脸色难看地将侧门彻底拉开。
“相爷在花厅见你。规矩点,别弄脏了地毯。”
陆峰跨过高高的门槛。
相府内的布局极尽讲究。绕过一座巨大的太湖石影壁,是一条曲折的回廊。回廊两侧种满了名贵的绿梅。雨水打在叶片上,沙沙作响。
陆峰敏锐地察觉到,在这看似宁静的庭院里,至少隐藏着六个暗哨。假山后、屋檐下、长廊拐角,都有极度平稳的呼吸声。
相府的守卫级别,堪比皇宫内院。
花厅内没有点多少蜡烛,光线略显昏暗。正堂挂着一幅前朝大儒的字,写着“天下为公”四个大字。字迹遒劲,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高洁。
一套紫檀木的桌椅摆在厅中央。
陆峰站在厅内,脚下的水渍很快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晕染开一团黑色的污迹。
细微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
左苍海披着一件素色鹤氅,手里盘着两枚包浆深红的狮子头核桃。他没有戴官帽,花白的头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
他步伐稳健,完全没有深夜被吵醒的倦容。
“陆捕头。”左苍海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卑职身上脏,站着回话。”陆峰没动。
左苍海也不勉强,端起桌上还冒着热气的建窑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深夜叫门,连神武军都搬出来了。”左苍海吹了吹茶水,“长乐坊的乱子,还没平息?”
“客栈烧成了白地。”陆峰看着左苍海盘核桃的手,“贼人有备而来,领是个精通内家功夫的高手。神武军死了七个,其中两个是校尉。”
左苍海喝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天子脚下,善之地,竟有狂徒敢杀伤官军。”左苍海放下茶盏,叹了口气,“京兆府和悬镜司,这护卫之责,终究是疏漏了。明日早朝,老夫定要参他们一本。”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陆峰伸手探入怀中。
他解开牛皮夹的卡扣,抽出一张边缘烧焦的残纸,平铺在紫檀木桌面上。
“贼人逃走前,在密室放了一把火,企图销毁账册。这是卑职从火海里抢出来的残页。”
左苍海垂下眼皮,目光在那张焦黑的纸上扫过。
核桃转动的声音依旧规律,咯吱,咯吱。
“城门令,库部司。”陆峰手指点在纸面的字迹上,“这上面记录着神都九门防务和军械调拨的要职。相爷掌管吏部升迁,朝中官员调动皆要过您的手。这份名单上的人,相爷可觉得眼熟?”
花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