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峰大步跨到铁窗前,一把抓住那只带着血迹的灰羽信鸽。
鸽子的左翼被极细的弩箭擦伤,伤口处的血液已经凝固黑。陆峰两指捏住它腿上的铜管,大拇指抠掉红漆印泥,倒出一卷揉搓得极细的桑皮纸。
纸条在桌面上展开,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城南十二家官办铁匠坊、兵部武库坊核查完毕。未见异常。西市三位大匠半月前已告假还乡,查明确已出城。城中各处挂牌的铜炉铺、铁器行,皆无异常炉火彻夜燃烧之象。”
陆峰盯着纸条,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叩击。
“悬镜司的探子查偏了方向。”他抓起短匕,刀尖在铺开的神都坊市图上用力划了一道,直接将南城和西市的官办工坊区域全部切掉。
林婉儿放下手里的镊子,凑过来看地图“他们查遍了神都所有有能力熔铁的地方,还不够细吗?”
“不够。”陆峰将桌上那枚精密咬合的黄铜齿轮推到她面前,“大乾的官办铁匠坊只管铸刀锻甲。那些匠人手里拿的是十几斤重的大锤,干的是抡圆了砸铁块的粗活。他们用的翻砂法,打出来的铁器表面全是砂眼和毛刺。”
刀尖点在齿轮光洁如镜的咬合面上。
“要做出这种没有丝毫缝隙的气密阀门和传动齿轮,必须用失蜡法倒模。还需要有人拿着极细的什锦锉刀,一点一点纯手工把毛刺挫平。这是做钟表、做微雕的活计。”
陆峰的目光移向地图边缘的大片空白区域。
“更重要的是材料。”他用指腹搓了搓齿轮的边缘,“这东西要承受极其恐怖的气压,普通的生铁或者熟铁根本不行,脆得像瓷器,一压就炸。他们必须在炼铁时加入特定比例的锡、锰或者其他杂质,提高韧性。这就要求高炉的温度必须远普通的打铁炉。”
林婉儿在药王谷读过一些古籍,反应极快“木炭达不到那种温度。只有西山矿场挖出来的黑石炭,在密封窑里焖烧成‘焦子’,才能烧出化开铜铁的高温。”
“对。焦炭。”陆峰点头,“几百人日夜赶工打造十七把高气压床弩,消耗的焦炭绝不是个小数目。官道上的车马盘查极严,这么多特殊煤炭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运进内城的高档坊市。”
他的刀尖顺着神都北侧的护城河,一路划向地下水系密集的区域,最后狠狠钉在一个没有任何标注的黑点上。
“全城只有一个地方,既能掩盖大批量的走私煤炭,又能容纳数百个见不得光的工匠日夜敲打。”
林婉儿看着刀尖扎破的那个位置,脸色白“鬼市。”
陆峰拔出匕,转身走向墙角的木箱。
“你留在这里,锁死铁门,不管谁敲门都别开。”他掀开箱盖,从里面翻出一套油腻的破麻布短打,“我去下面摸一摸他们的老巢。”
陆峰脱下带有悬镜司暗纹的制服。他抓起灶台下的锅底灰,均匀地抹在指甲缝、虎口和脖颈的褶皱处。接着,他又从油灯里倒出几滴劣质的桐油,揉进头里。
他改变了站立的姿势。原本挺拔如松的脊背瞬间佝偻下来,左肩习惯性地微微下沉,双膝内扣,右脚在地上蹭出一种拖沓的步态。
仅仅十几个呼吸的时间,那个冷峻凌厉的悬镜司捕快消失了。站在林婉儿面前的,变成了一个常年混迹在暗无天日的窑洞里、饱受烟熏火燎的底层窑工。
这是现代特警卧底训练中最基础的体态伪装。改变骨骼的受力习惯,比任何易容术都管用。
陆峰把短匕藏进满是补丁的袖口,推门融入夜色。
神都地下排污渠。鬼市。
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分别。狭窄潮湿的地下水路两侧,用破毡布和霉的竹竿搭满了密密麻麻的窝棚。河道里漂浮着烂菜叶、动物内脏和肿胀的死鼠。
空气中弥漫着酵的酸腐味、劣质雄黄味和刺鼻的汗臭味。
窝棚前点着绿幽幽的磷火和昏暗的桐油灯。卖私盐的、倒卖坟头冥器的、贩卖人口的,全都在用模糊不清的黑话低声交谈。
陆峰踩着没过脚踝的污泥,拖沓着步子往前挪。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乞丐横在路中间,手里端着个破碗,另一只手却握着藏在破布底下的削尖竹竿。
陆峰没有避让,也没有抬头。他喉咙里出一阵拉风箱般的剧烈咳嗽,吐出一口带黑血的浓痰,脚下踉跄着撞向乞丐。
乞丐嫌恶地侧身躲开,竹竿往回缩了缩,任由这个看起来快要病死的窑工挤过去。
陆峰的视线始终垂在脚尖前三尺的地方,没有乱瞟两侧的摊位。他的嗅觉器官全面放开,像精密的化学分析仪一样,过滤着空气中成百上千种复杂的气味。
臭水沟的腥臭、廉价香粉的甜腻、腐肉的酸味全部从他脑海中剔除。
他要找的是高炉燃烧特种焦炭时释放的硫化氢气味,那种臭鸡蛋和酸醋混合的刺鼻味道。
顺着主河道走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空气中的硫磺味开始变重。
陆峰蹲下身,假装系草鞋的绑腿。手指在脚边的臭水沟里蘸了一下,放在鼻尖。
水温比前段高了一度。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肉眼极难分辨的幽蓝油花。
淬火用的废弃油脂。里面还掺杂着极细的铁锈粉末。
他站起身,目光锁定了水渠尽头一条被封死的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