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将长街照得亮如白昼,油脂燃烧的浓烟在夜风中打着转。甲片碰撞的哗啦声停在三丈外。
领头的校尉左手死死按着刀柄,右手向前猛地一挥。两排手持长枪的巡城步军迅散开,隐隐呈包围之势,枪尖在摇晃的火光下闪着寒芒。
“巡城步军南营,奉命接防外围!”校尉声音洪亮,目光越过陆峰的肩膀,直勾勾盯着地上那片被弩箭砸碎的青石板和一滩黑血。
陆峰从屋檐上一跃而下,沉重的军靴踏在碎瓦上,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他没有看那校尉,慢条斯理地解下缠在左小臂上的带血绑带,一圈一圈剥离。
“悬镜司办案。”他单手从腰间摘下一块纯黑色的玄铁牌,随手扔了过去。
铁牌在空中翻滚,校尉下意识伸手接住。看清上面那头张牙舞爪的狴犴暗纹后,他眼角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硬着头皮往前跨了一步。
“这位大人,大典在即,京城防务归兵部统筹。上头有严令,凡涉刀兵命案,一律由我等接管,封存现场。”
陆峰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跳跃的火苗,定在校尉脸上。
“地上躺着的,是悬镜司七品银衣。跑掉的刺客,手里拿着能射穿城门的军用火器。”陆峰走到校尉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尺,“你接管?出了纰漏,惊了圣驾,你脖子上那颗脑袋够不够左苍海砍的?”
校尉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两下,握刀的手指骨节泛白。
“带你的人,封锁外围两条街口的制高点。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陆峰一把从他手里抽回玄铁牌,转身走向长丰客栈后方的当铺院落。
校尉咬了咬牙,最终没有拔刀,转头一脚踹在旁边举火把的小卒腿弯上“没听见吗?滚去封街!”
巷子另一头传来急促的木轮碾压声。悬镜司医疗组的推车碾过青石板路面。
林婉儿提着一个半人高的红木药箱,几乎是跑着冲进了院子。她连气都没喘匀,直接双膝跪地,扑到昏迷的苏青梅身边。
“脉搏微弱,呼吸频次一分十五次。”她翻开苏青梅的眼皮,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她立刻从药箱底层抽出两根中空的特制银针,“曼陀罗和乌头碱混合毒素。哥,按住她的肩膀,不能让她抽搐,会加毒液回流心脏。”
陆峰半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压住苏青梅的肩胛骨。
林婉儿将银针精准地刺入苏青梅锁骨下方的静脉,随后拿出一个羊肠制成的简易输液囊。她用指腹轻轻按压囊体,将淡黄色的解毒药液缓缓挤入血管。
黑色的毒血顺着苏青梅嘴角的咬痕淌下,滴在陆峰的手背上,带着一股腥甜的腐臭味。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苏青梅因为痉挛而绷得像石头一样的肌肉,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命保住了。但十二个时辰内醒不过来。”林婉儿用洁白的纱布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迅拔出银针,将药箱扣死,“她的中枢神经受损,现在动她有瘫痪的风险。”
“留两个人守在这里,其余人全部撤出院子。”陆峰站起身,走到院落角落的水缸旁,舀起一瓢凉水冲净手背上的血迹,“婉儿,跟我来库房。”
瑞福祥当铺的地下银库。
厚重的包铁木门被从内推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墙壁上嵌着四盏防风琉璃灯,将整个密室照得纤毫毕现。
陆峰将那个内层浸油的牛皮纸包放在紫檀木长桌上。纸包解开,倒出一小堆沾染着血肉和机油的金属碎块。最大的一块不过半个手掌大小,最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把你的解剖工具拿出来。”陆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林婉儿打开随身携带的小牛皮卷。里面整齐地插着一排大小不一的镊子、剔骨刀、探针,以及三个打磨得极薄的凸透琉璃片。
她挑出一把最细的外科鹤嘴镊,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边缘带有锯齿的金属片。
“哥,这不是生铁。”林婉儿手腕微沉,感受着金属的反馈,“重量不对。比纯铁轻得多,硬度却极高。”
“看切口。”陆峰指着桌上另一截管状物。
林婉儿将琉璃片凑近。透镜下,那截管状物的断裂面上,没有任何大乾铁匠特有的锻打折叠纹理。金属表面极其细腻,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暗灰色哑光色泽。
她用最细的探针刮了刮管壁内侧。针尖挑出一点黑色的黏稠物。
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硝烟味。不是火药炸膛留下的残渣。”林婉儿抬头看着陆峰,“有股明显的滑腻感,像是提纯过的猛兽油脂混合了某种矿物。”
“润滑油。”陆峰用手指捏起那枚最精密的齿轮,“大乾的弩机,靠的是弓背的物理形变产生张力。机括的作用,仅仅是勾住弓弦和释放弓弦,根本不需要这种工业级的润滑。”
他将齿轮放在桌面上,然后将另外几块带有弧形凹槽的碎片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