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人,老夫不想与你做口舌之争。”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常寺已经报了时辰。再过一刻钟,陛下就要起驾出宫。这布幔,现在不拆,等陛下到了,看到这等不合礼制之物,龙颜大怒,你我都得掉脑袋。”
左苍海转过身,面向那些哭喊的清流官员。
“诸位同僚,这布幔若不除,老夫今日便与诸位一同长跪于此,请天子裁决!”
说罢,左苍海竟真的撩起紫袍前摆,直直地朝着祭坛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身后那几十个官员哗啦啦倒下一大片。礼部、都察院、甚至几个刚赶到的六部堂官,全都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汉白玉地砖,高呼“祖制不可废”。
赵卓握剑的手开始抖。
大乾朝堂,清流文官的笔杆子和吐沫星子比刀剑更锋利。左相带头死谏,如果羽林卫敢强行动武,明天弹劾的奏折就能把赵卓九族淹死。
陆峰站在原地,看着这荒诞的一幕。
这是一个完美的阳谋。姬瑶月本就因为“阴盛阳衰”的流言在朝中如履薄冰。如果今日因为防范刺客而破坏了祭天礼制,就算她活下来,皇室的威严也会扫地。左相派系便能借题挥,动摇国本。左相就是要在光天化日之下,用礼教的枷锁,扒掉女帝所有的物理防线。
呜——
远处的承天门城楼上,第二遍号角声冲天而起。
晨钟被撞响。
当——当——
沉闷的钟声在神都上空回荡,压过了广场上的喧闹。
“陛下起驾了。”跪在最前面的陈敬之喊道。
赵卓看着跪了一地的绯衣紫袍,又看了看远方渐渐亮起的天光。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最终,紧握剑柄的手颓然松开。
长剑回鞘。
“砍。”赵卓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将军!”几个羽林卫校尉红了眼。
“我让你们砍了!”赵卓猛地睁眼,眼球布满血丝。
羽林卫们红着眼眶,拔出佩刀,走到石栏边。刀刃切开粗麻绳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嗤啦——
一根、两根、三根。
失去了受力点的明黄布幔瞬间失去了张力,像一具被抽掉骨头的巨大尸体,轰然倒塌。沉重的布料砸在汉白玉地砖上,扬起一阵细密的灰尘。
清流官员们纷纷站起身,整理着压皱的官服,脸上露出胜利的倨傲。左苍海也在两名侍郎的搀扶下缓缓站起。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转头看了陆峰一眼。
那是一个看死人的眼神。
布幔彻底倒地。
原本被遮蔽得严严实实的九层祭坛,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陆峰的视线顺着祭坛一层层往上爬,直到最顶端的那方龙椅。从那个位置往外看,没有任何遮挡。周围的所有建筑、屋脊、飞檐,甚至远处的塔楼,全都能把视线毫无阻碍地投射到那把龙椅上。
目标太大。暴露得太彻底。
陆峰的呼吸变得极慢。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计算着距离、风、可能存在的未知制高点。没有布幔,就没有物理遮挡。刺客不需要费力去寻找新的制高点,只要在这周围几百步内的任何一个屋顶趴下,扣动扳机,铅弹就能准确无误地钻进姬瑶月的胸膛。
“陆大哥……”林婉儿攥着勘查箱的背带,走到陆峰身边。
“撤不回来了。”陆峰紧紧盯着空荡荡的祭坛。
天际线处,一轮红日猛地跳出云层。
耀眼的晨光瞬间铺满整个承天门广场。
几名内监正提着擦拭祭坛的长杆走过。长杆的顶端,固定着一面上好的澄澈水银琉璃镜,用来反射阳光检查汉白玉台阶的缝隙。
阳光打在琉璃镜面上,瞬间折射出一道极其刺眼的光柱,直直地晃过陆峰的眼睛。
陆峰下意识地眯起眼,抬手挡在眉骨处。
光柱在他指缝间跳跃。
陆峰的手指突然顿住。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内监手里的琉璃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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