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峰跨出两步,一把夺过内监手中的长杆。
内监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汉白玉石阶上。长杆顶端的琉璃镜随之倾斜,一道刺眼的光柱扫过陆峰的脸颊。
他没有避开。瞳孔被强光刺激得急剧收缩,视线死死咬住那片在石栏上跳跃的高亮度光斑。光斑所过之处,汉白玉雕刻的龙纹仿佛在烈日下融化扭曲。
“赵卓!”陆峰扔掉长杆,猛地转过身。
赵卓按着剑柄快步走近。
“内务府、工部库房,还有太常寺的库房。”陆峰语极快,“半个时辰内,把神都城里所有能搬动的澄澈琉璃屏风、落地水银镜,全部给我拉到这儿来!”
赵卓愣了一下。他看着满地被割断的明黄布幔,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文官百官。
“陆大人,左相刚拿礼制压了我们,这会弄一堆琉璃镜子上去,他们定然……”
“琉璃是透明的,镜子是引光的。”陆峰打断他,“左苍海要‘不遮蔽天听’,我就给他一个彻彻底底的通透!快去,带上你手里所有能调动的人!”
赵卓咬了咬牙,转头冲向羽林卫阵列。
“第一营、第二营,随我来!”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片摩擦的声响迅远去。
林婉儿提着勘查箱跑到陆峰身边。她顺着陆峰刚才的视线,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琉璃镜。
“陆大哥,你想用光?”
陆峰蹲下身,拔出靴筒里的匕,直接在平整的青砖地上刻画起来。刀尖与石板摩擦,出刺耳的锐鸣。
“这十七个点。”匕在地上点出十七个白印,“是重型火器唯一的架设位置。布幔没了,刺客的视线可以毫无阻挡地直达龙椅。我不能在物理上挡住他们,但我要在这三百五十步的距离里,废掉他们的眼睛。”
林婉儿蹲在他身边,盯着地上的图。
“水银镜反光刺眼,但覆盖面有限。刺客只要偏一偏头,或者等太阳角度变化,就能避开强光。”
“所以还要琉璃屏风。”陆峰在龙椅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外围画了三道弧线。“你检查过大乾的工匠技艺,他们烧制的透明琉璃,表面平整度并不完美,对吧?”
林婉儿眼睛亮了。她快翻开随身的小册子,抽出夹在里面的炭笔。
“带有微小弧度和水波纹的琉璃,在强光穿透时会产生折射。多层琉璃叠加,视线穿过去,看到的物体位置会生偏移。如果在特定的角度加上水银镜的反光干扰……”
炭笔在纸页上沙沙作响。
“辰时到巳时,太阳偏东偏南。高度角……”林婉儿抬头看了一眼天际线,“大概三十度到四十五度。”
“算出折射盲区的夹角。”陆峰站起身,收起匕,“我要让那十七个方向看过来的视线,看到的要么是能把眼球烧瞎的强光,要么是偏离龙椅三尺远的幻影。”
广场另一侧,左苍海站在礼部官员中间。他看着陆峰在地上画图,眉头微微皱起。
“左相,那小捕快似乎还不死心。”礼部尚书陈敬之压低声音。
左苍海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陆峰,看向承天门外。
车轮滚动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几十辆两匹马拉拽的平板大车疯狂冲入广场。羽林卫军士们光着膀子,浑身是汗,从车上往下抬东西。
那是一扇扇高达两丈的澄澈琉璃屏风,木制底座上包着铜边。还有半人多高、平时摆在宫中供嫔妃梳妆的西洋水银落地镜。
“搬上去!小心点,别碎了!”赵卓大吼着指挥。
羽林卫们扛着沉重的屏风和镜子,踩着汉白玉台阶,向九层祭坛攀登。
左苍海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拨开人群,大步走向祭坛下方。
“陆峰!”左苍海厉声喝道。
羽林卫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大典在即,你弄这些奢靡淫巧之物堆砌祭坛,成何体统!布幔刚撤,你又要布阵?”
陆峰站在第三层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左苍海。
“左相大人言重了。”陆峰指着身旁刚刚竖起的一面琉璃屏风,“左相请看,此物可有半分遮挡?”
左苍海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阳光穿透琉璃。透过那层透明的材质,可以清晰地看到祭坛顶端的龙椅,甚至能看清龙椅靠背上的金漆纹路。没有遮挡,没有阴影。它就像一层空气,干干净净地立在那里。
“祭天大典,讲究天地交泰。”陆峰的声音传遍广场,“微臣以澄澈琉璃聚拢天光,以水银明镜映照祥云。此乃引祥瑞之举,不遮天,不蔽日。敢问左相,大乾哪一条律法,哪一项祖制,规定祭坛上不能有通透之物?”
左苍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敬之。礼部尚书张了张嘴,却翻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经史子集。布幔遮挡是违背礼制,但这完全透明的东西,你根本无法指责它阻断了“天听”。
“诡辩。”左苍海冷哼一声,拂袖转过身。他并不太在意这些透明的物件。刺客用的是重型火器,透明的玻璃挡不住铅弹的动能。只要不影响刺客的视线,由他折腾。
陆峰不再理会左苍海,转身快步登向顶层。
“东南角,偏南两分,立三面屏风,尾相连!”
林婉儿拿着册子,指挥着几个羽林卫调整角度。
“往左边挪半寸。好,固定底座!”
几十面琉璃屏风在龙椅周围错落有致地排开,形成一个看似杂乱无章的半圆形阵列。水银镜被放置在特定的夹缝处,有的平躺,有的倾斜,完全依照林婉儿计算的太阳高度角进行摆放。
太阳越升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