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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礼制与命之争（第1页）

火把连成了一条长龙。从皇城朱雀门一直延伸到承天门外。走在最前面的不是羽林卫，而是大批穿着绯色、青色官服的朝臣。队伍正中，一顶紫盖八抬大轿平稳前行。

“左苍海。”陆峰盯着那顶大轿。

“他怎么来得这么早？”林婉儿收起琉璃片，把镊子塞回勘查箱的暗格，“祭天辰时才开始，现在才寅时末。”

“百官朝拜，礼部要提前进场演练站位。”陆峰抓起桌上的横刀，“走，去承天门。”

两人顺着楼梯飞奔而下。一炷香后，陆峰冲进了承天门广场的缓冲区。

广场正中央，九层汉白玉祭坛已经布置完毕。祭坛四周，数百名赤膊的羽林卫正踩着高高的木排架，吃力地拉扯着厚重的明黄色布幔。

布幔高逾三丈，像一堵环形的软墙，将祭坛核心区死死包裹在内。这是昨夜陆峰连夜画图，逼着内务府赶制出来的物理遮挡防线。只要拉起这圈布幔，外围那十七个制高点的视线就会被彻底切断，甚至连广场边缘的建筑也无法看清祭坛内部的动静。

“收紧！东南角的缆绳再绕两圈，绑死在石栏上！”羽林卫副将赵卓站在祭坛下，仰着头，声嘶力竭地指挥。粗大的麻绳在他手掌勒出红印。

“慢着！”

一声极不和谐的尖锐嗓音划破了清晨的冷空气。

两排执戟的金吾卫被粗暴地推开。礼部尚书陈敬之头顶乌纱，双手捧着一卷黄绫，气喘吁吁地冲到祭坛下。他身后，跟着几十名两鬓斑白的都察院御史。

左苍海踱着方步，走在人群最后。他双手笼在宽大的紫袍袖口里，半阖着眼，花白的胡须在晨风中微微抖动。

“赵将军，这是何意？”陈敬之指着半空中的明黄布幔，手指止不住地哆嗦，“祭天大典，乃天子与昊天上帝沟通的通天大典！你弄这些乌烟瘴气的破布，把祭坛围得严严实实，是要蒙蔽天听吗！”

赵卓松开麻绳，按着腰间的佩剑上前一步“陈大人，这是防范刺客的屏障。昨夜刑部大门被钉了预告书……”

“一派胡言！”一名黑瘦的御史跳出来，吐沫星子喷了赵卓一脸，“大乾立国三百年，祭天之礼早有定数！《大乾礼志》卷四明文规定，祭天之所，须上无片瓦，下无寸草，四面八方，通达宇内！你用这等俗物遮挡天颜，是想让大乾国运折断在今日吗！”

“大人，刺客手中有极为厉害的火器，能在百步之外取人级。若无这布幔遮挡视线，陛下登台时……”

“放肆！”陈敬之勃然大怒，将手中的黄绫高高举起，“防卫京畿，是你们羽林卫无能！抓不到刺客，却要更改祖宗传下来的礼制？这布幔一挂，陛下登台，万民如何瞻仰？天地神明如何降下祥瑞？若是上天怪罪，降下天灾，你区区一个副将担待得起吗！”

清流官员们群情激愤，纷纷指着赵卓和周围的羽林卫破口大骂。

左苍海停住脚步，眼皮微微抬起。

“赵将军。”左苍海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老夫知道你一片忠心。但礼不可废。祭天大典，祭的是天地，安的是民心。若是因为区区几个蟊贼的诳语，就让大乾天子躲在幕布之后，这让我朝威严何在？天下百姓会怎么看？”

“可是左相……”

“没有可是。”左苍海打断他，语气转冷，“撤了。”

赵卓咬着牙，脖子上青筋暴起“左相，末将只听皇命！这布幔，是陆大人建议，悬镜司核准……”

“老夫让你撤了！”左苍海猛地加重语气，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赵卓，“误了吉时，形同谋逆！来人，砍断缆绳！”

几个跟在后面的刑部差役立刻拔出腰刀，朝绑在石栏上的粗麻绳走去。

“锵——”

赵卓长剑出鞘，锋利的剑刃横在缆绳前。“谁敢动！”

周围的羽林卫齐刷刷拔出兵刃，刀剑相撞的铮鸣声响成一片。全副武装的士卒将差役团团围住，长矛对准了包围圈内的文官。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陈敬之见状，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武夫跋扈！乱臣贼子啊！”他一把扯下头上的乌纱帽，重重摔在地上，披头散地冲向祭坛边缘的汉白玉盘龙柱，“老臣今日就算撞死在这盘龙柱上，也绝不容许你们玷污大乾礼制！”

旁边几个御史立刻冲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一群穿着高官补服的人就在祭坛底下哭天抢地，声泪俱下。

“这等大逆不道之举，必遭天谴！”

“老臣乞骸骨！老臣没脸见先帝啊！”

陆峰拨开外围的金吾卫，大步走进包围圈。林婉儿提着箱子紧紧跟在他身后，避开地上散落的朝珠。

“左相大人。”陆峰挡在赵卓身前，目光直视左苍海，“布幔不能撤。刺客的火器射程极远，威力极大。一旦撤掉防线，陛下走上九层高台，四面八方都是死角，这和活靶子没有区别。”

左苍海看到陆峰，嘴角的皮肉微微牵扯了一下，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陆捕头，你是个查案的好手，但这国家大事，礼法纲常，你一介武夫不懂。”左苍海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宽大的袖口，“大乾以孝治天下，以礼固邦本。这祭坛上的规矩，是一个国家的脸面。脸面都没了，苟活于世又有何用？”

“脸面比陛下的命还重要？”陆峰反问。

“放肆！”陈敬之从地上挣扎起来，指着陆峰的鼻子大骂，“你个不识抬举的胥吏！竟敢诅咒陛下！陛下乃天命之女，有百神护佑，区区几个蟊贼岂能伤及龙体！”

“神明护佑不了被铅弹打穿的头骨。”陆峰声音冷硬，不留丝毫情面，“陈大人若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在百步外开一枪，看看神明能不能把你的脑袋拼回去。”

陈敬之气得浑身抖，干枯的手指几乎戳到陆峰的鼻尖“你——你——左相！您听听这等狂悖之言！”

左苍海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