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库银?!”
“我的老天爷,这得多少银子?把车轴都快压断了!”
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挤在人群里,大声嚷嚷起来。
“听说了没!玄冰荒原挖出了一座生银山!朝廷拉回来五百万两现银,全送进大乾中央钱庄压库了!”
“不止呢!我姑父在户部当差,他说朝廷明早就要公文,以后民间全用宝钞,禁止私下用白银交易!手里的银子要是今天不换掉,明天全按谋反论处!”
“刚才南市那边的当铺,银价已经跌了一半了!一两银子只能换二十张宝钞了!”
恐慌像是一滴滴入滚油的水,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古代市井没有官报邸抄,眼见为实是唯一的真理。那几百辆压碎青石板的辎重车,和那刺目的银光,成了压垮市场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生铅的密度比白银更大,那些车厢展现出的恐怖重量,没有任何人怀疑里头装的是假货。
一个大腹便便的米商猛地推开面前的人,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砰”地砸在当铺的柜台上。
“我不换银子了!把我的宝钞退给我!”米商双眼通红,唾沫星子喷了伙计一脸,“老子明天要进货,没有宝钞连城门都出不去!这银子明天就是烂石头,快给我换回来!”
伙计愣住了“客官,咱们这儿的牌价是一百五十张……”
“放屁!外面已经跌到一比一了!”米商一把揪住伙计的衣领,“一两换五十张,不,十张!十张宝钞换一两银子,你换不换!”
钱百川在屏风后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玉扳指磕在桌角,出一声脆响。
还没等他走出去,越来越多的商贾和散户像疯了一样涌向柜台。
“我出五两银子,换十张宝钞!”
“我出十两!快给我宝钞!”
银价雪崩了。
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缓冲。在庞大的信息差和恐慌情绪的踩踏下,白银的购买力呈现出断崖式的暴跌。
钱百川冲出屏风,一把推开挡路的伙计,死死抓住那个米商的胳膊“老李!你疯了?那纸能当饭吃?”
“钱掌柜,疯的是你!”老李用力甩开钱百川的手,指着长街外浩浩荡荡的车队,“你看不到那是多少银子吗?朝廷有金山银海在背后撑着!江南的盐铁现在只认宝钞,你守着一堆跌成白菜价的破银子,等死吧!”
钱百川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
他转过头,看向对街的汇通地下钱庄。那里原本高挂的“高价收钞”的牌子已经被砸得粉碎。门外排起了长龙,无数人举着现银,声嘶力竭地求购大乾宝钞。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一两银子能兑换的宝钞数量,从一百五十张,暴跌到了十张,五张,最后变成了一张。
跌穿了行价。
账房先生跌跌撞撞地从后院跑出来,髻散乱,手里死死攥着一沓按着红手印的契书。
“大掌柜……”账房先生的声音像是在油锅里滚过一样嘶哑,带着哭腔,“黑虎堂的刀客把后院门堵了。虎爷了话,咱们借的那三百万两高利底金,今晚必须拿足额的购买力填平。如果拿不出同等价值的宝钞,就要拿四大钱庄的所有地契铺面抵债……”
钱百川低头看着脚边散落一地的散碎银两。
他们用十倍杠杆借来的钱,高价囤积了成百上千万两白银。而现在,这些白银的价值在市面上缩水了九成。资金链,断了。
喉咙里涌起一股浓烈的腥甜,钱百川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洒在斑驳的青石柜台上。
夜幕降临。相府。
左苍海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微闭着双眼。旁边的小泥炉上温着一壶陈年黄酒,出细微的咕噜声。
门外传来极其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有人摔倒在地的闷响。
管家福伯连滚带爬地翻过极高的门槛。他的官帽掉在了院子的青石板上,整个人扑倒在黄花梨大案前,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相爷……崩了……”
左苍海没有睁眼,右手精准地端起小酒盅,送到唇边“大乾钱庄被挤兑空了?”
“不……不是……”福伯浑身像打摆子一样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是我们的四大钱庄,崩了。”
左苍海端酒盅的手停在了半空。
“市面上的银价跌了九成。钱百川为了抬高银价,向黑道和江南商贾借了三百万两高利现银。”福伯喉咙里出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现在银子烂在手里,连买一车米都不够。催债的刀手和讨要存款的商户,已经把四大钱庄的门面给砸了。”
左苍海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然收缩。五指不自觉地收紧。
“咔嚓。”
精细的薄胎白瓷酒盅在他掌心生生碎裂。锋利的瓷片刺破皮肤,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流下,“吧嗒”一声,滴落在大案桌上那张崭新的大乾宝钞上。
门外,更夫敲响了三更的竹梆子。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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