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红的血滴在崭新的大乾宝钞上,慢慢洇开一朵刺眼的红梅。
左苍海没有看那只被瓷片扎破的手掌。他垂下眼皮,目光死死盯在那张染血的纸币上。管家福伯跪伏在青石板上,额头贴着地面,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大气都不敢出。
小泥炉上的黄酒沸腾着,溢出的酒液浇在炭火上,出“嗤嗤”的声响,腾起一阵白烟。
左苍海抽出袖中的白绢,慢条斯理地缠住流血的右手。
“咱们的人,往里头填了多少现银?”他问。
“京中四品以上的要员,有十三位把家底都押进了四大钱庄。还有督察院的几位御史,甚至借了黑虎堂的印子钱来做空宝钞。”福伯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如今银价暴跌九成。他们手里的银子,连还利息都不够了。”
左苍海的手指顿了顿,将白绢打了个死结。
更夫的竹梆子声在空旷的夜街上回荡。
城东,左都御史赵迎山的府邸。
朱红色的大门正被撞木一下下砸着。门栓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门外的火把将夜空映得通红,讨债刀客的怒骂声穿透了高墙。
书房内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铺满一地的银锭上。
赵迎山披头散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借契。三天前,这些银子能换下半座京城的宅院。今夜,这些沉甸甸的金属成了一堆催命的废铁。他按了十倍的杠杆,借了黑市五十万两现银做空大乾宝钞。
“砰!”
前院的大门轰然倒塌,紧接着是家丁的惨叫和女眷的哭喊。
赵迎山站起身,踩着满地的银锭,走到书房正中。房梁上,早就悬好了一条三尺白绫。他踩上圆凳,将脖子套进绳结,闭上眼睛。
脚尖猛地一蹬。圆凳翻滚着砸在银锭上。
悬在半空的双腿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后归于死寂。
同一时刻,户部侍郎李培安的卧房里传出刺鼻的苦杏仁味。他趴在书桌上,七窍流血,手边的青瓷茶盏滚落在地,摔成几瓣。桌上放着四大钱庄开出的废票。
城南的永定河畔,“扑通”的落水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几个平日里趾高气昂的盐铁转运使,怀里抱着沉重的账本,纵身跃入冰冷的河水中,连水花都没扑腾几下便沉入河底。
天亮了。
大乾中央钱庄的后堂,陆峰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汁。
林婉儿提着一个柳条箱走进来,素色的裙摆上沾着几星泥点。她摘下鹿皮手套,端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一口。
“城北敛房塞满了。”林婉儿抹了抹嘴角的茶水,“一晚上拉进来十七具尸体。五个上吊,三个服了砒霜,剩下的全是投河。清一色的朝廷命官,最差的也是个正五品。”
陆峰咽下嘴里的豆汁,将空碗推到一旁。
苏青梅抱着青锋古剑站在窗边,看着长街上排队兑换宝钞的百姓。她的目光转回屋内,落在那摞厚厚的卷宗上。
“黑虎堂和江南商会把这些官员的欠条全送过来了。”苏青梅抽出其中一张,拍在桌上,“他们用银子抵不了债,只能用宅邸、田产甚至官家的盐引来填窟窿。如今这些债权,全被中央钱庄按最低价接了盘。”
陆峰拿起那张欠条,食指轻轻弹了弹纸面。
“贪心不足蛇吞象。”陆峰将欠条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苗将赵迎山的名字吞没,“左苍海想用金融手段压垮朝廷,那我就用同样的刀子割他的肉。这些官员都是他安插在各部衙门的羽翼,如今资金链一断,全成了死账。”
太和殿。
早朝的钟声敲响。文武百官站在白玉阶下,队伍里空出了大片的位置。
姬瑶月端坐在龙椅上,十二旒冕冠后的凤目冷冷地扫过下方。大殿里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太监总管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展开宣读。
“左都御史赵迎山、户部侍郎李培安等十七人,私挪库银,勾结地下钱庄,致使京中物价动荡。今皆已畏罪伏法。着革去官职,抄没家产,其名下田宅铺面,一律充入国库,以抵亏空。”